贺建国那只黢黑、指甲缝里还夹着点黄泥的手,僵在半空。
离着那双锃亮的纯手工军靴,就差那么半寸的距离。
他身上那股子放了几天的蒜头味,混着廉价旱烟的酸臭,直往人鼻孔里钻。
贺星洲胃部一阵收缩。
生理性的恶心顺着食管往上反,连带着咬在嘴里的大前门都觉得泛苦。
他眼皮往下耷拉了一下。
两片薄唇一碰,嘴里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烟雾。
“滚。”
就一个字。
没带半点起伏,却像是夹着西伯利亚冰刀子的寒风,直直刮在人骨头上。
贺建国浑身打了个激灵。
鼻涕泡“啪”地一下破在嘴唇上,他哆嗦着往回缩手。
“星、星洲啊……你这、你这孩子咋能翻脸不认……”
话还没来得及在牙缝里捋顺溜。
旁边那个铁塔一样的黑影,已经带着一股子浓烈的荷尔蒙腥气压了过来。
老周那条勒在西装袖管里、几乎要撑爆布料的变异独臂,往前一探。
蒲扇大的手掌,一把薅住了贺建国那件破棉袄的后脖领。
“刺啦——”
劣质棉布撕裂的声音,在干冷的空气里分外刺耳。
贺建国还没反应过来,双脚直接离了地。
他那一百六十多斤的体格子,在老周手里,轻飘飘得像个刚满月的鸡崽子。
“你……你干啥!哎哟我的娘咧——”
贺建国四肢在半空中瞎扑腾,破胶鞋踢掉了一只,砸在铁栅栏上。
老周咧开满嘴黄牙。
瞎眼周围的横肉挤在一起,喉咙深处滚出一声狞笑。
“老子送你一程!”
变异后的千斤怪力,顺着肩膀一瞬间灌注到手腕上。
老周单臂抡圆了。
腰跨猛地一发力,皮靴把地上的冰碴子踩得粉碎。
“嗖——”
一阵划破空气的诡异破风声。
贺建国整个人横着就飞了出去。
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抛物线。
足足跨过十几米的距离。
“咚!”
街角那个堆满了烂白菜叶、煤灰渣子和冻硬了的死老鼠的垃圾堆,发出一声闷响。
贺建国一头扎了进去。
翻起一团灰扑扑的粉尘,连哼都没哼一声,两条腿搭在垃圾桶外面直抽抽。
招待所门口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连那两个端着步枪站岗的小战士,都忘了呼吸,眼珠子差点瞪掉在地上。
那可是一百多斤的大活人!
单手给扔出十几米?这他娘的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瘫在地上的二姑,嘴里的假牙差点掉出来。
她那张胖脸上的肉疯狂哆嗦,眼泪鼻涕全糊在一起。
“杀……杀人啦!”
二姑手脚并用,指甲抠在冰面上,抓出几道白印子。
“解放军同志!你们瞎啦!快开枪打死这些土匪……”
她嗓子眼里的破锣音还没喊完。
那三十个戴着黑墨镜、浑身冒着煞气的老兵,动了。
皮靴踩着青石板,发出死神敲门般的“吧嗒吧嗒”声。
赛买提那条变异的腿往前一跨,速度快出残影。
他连腰都没弯,一把抓住二姑的腰带。
胳膊肌肉一绷,西装后背的缝线崩断了两根。
“聒噪的老娘们,飞吧你!”
“啊——”
二姑庞大的身躯像个吹足了气的猪尿泡,腾空而起。
在半空中手舞足蹈,带起一阵难闻的狐臭味。
“啪唧”一声,结结实实砸在街道对面的一个雪窝子里。
直接砸穿了冰层,泥水溅了三尺高。
剩下那几个表叔表舅,吓得连滚带爬,裤裆里洇出一大片黄渍。
尿骚味顺着冷风飘出老远。
“别、别碰我!我自己走……”
堂弟贺小宝哭得鼻涕挂到下巴上,转身就想跑。
晚了。
二子一个箭步蹿过去,拽住小宝的后领子。
就像扔铁饼一样,原地转了半圈,直接脱手。
小宝在天上吓得哇哇乱叫。
最后脑袋朝下,扎进了胡同口的臭水沟里,咕嘟咕嘟冒了两个泡。
不到半分钟的时间。
招待所大门外头,清净了。
刚才还苍蝇一样嗡嗡乱叫的那群亲戚,一个不剩,全被扔出了一条街的距离。
满大街只剩下断胳膊断腿的哀嚎声。
“哎哟我的腰啊……”
“腿折了!老天爷啊,我的腿折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听着让人头皮直发麻。
贺星洲依旧站在台阶上,连步子都没挪一下。
他修长的手指夹着香烟,送到嘴边,深吸了一口。
烟头在背光的阴影里,亮起一个猩红的火点。
冷风吹起他黑皮风衣的下摆,发出“猎猎”的声响。
“老周。”
贺星洲吐出烟圈,嗓音平淡得像在讨论中午吃什么。
他垂下眼眸,视线扫过台阶下那摊散发着骚味的黄水。
“留两个人在这守着。”
他弹了弹烟灰,火星子落在冰面上瞬间熄灭。
“往后这群烂货。”
“只要靠近我一百米范围之内。”
“不用请示,直接打断手脚,扔进护城河里喂王八。”
老周拿独臂扯开勒得死紧的领带,大口喘了口粗气。
刚才那一下没收住力,这会儿肩膀关节里那种舒坦的酸胀感还没退下去。
他咧开嘴,冲着街角那头扯着嗓子吼。
“听见没!老板发话了!”
“再敢往前凑一步,老子把你们骨头一节节拆下来熬汤喝!”
那群摔在垃圾堆里的亲戚,这会儿连哀嚎都得捂着嘴。
一个个拖着断腿,连滚带爬地往胡同深处钻。
生怕慢一秒,那个独臂怪兽真会冲过来吃人。
此时,距离招待所不到五十米的一条暗巷里。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熄了火,静静地停在树阴底下。
车厢里没开暖风,冻得像个冰窖。
坐在驾驶座上的一个平头男人,手里攥着个黑色望远镜,骨节全泛着青白色。
他额头上冒着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军装领子上。
副驾驶坐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个牛皮纸封皮的本子。
正哆嗦着拿钢笔往上记。
“这、这小子简直就是个活阎王啊……”
中山装男人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
“连、连亲大伯都当沙包扔,骨头都摔裂了吧?那力度,正常人绝对做不到。”
平头男人放下望远镜,深吸了一口车里浑浊的空气。
“把消息传回去给上面几位老爷子吧。”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角。
“之前谁提议说,要从血缘人情世故上下手,去拿捏这位贺特使的。”
“趁早把这念头掐死在肚子里。”
平头男人苦笑了一声,“拿捏他?不被他一拳打成肉泥就算祖上烧高香了。”
京城里那些暗中盘算着、想靠关系网分一杯羹的各方势力。
在见识了这惊世骇俗的一扔后,彻底吓破了胆。
招待所门口。
王志国大校裹着军呢大衣,手里捏着个黑色公文包。
从院子里的吉普车后头,慢慢吞吞地挪步走出来。
他刚才在门缝里全看见了,这会儿两条腿肚子还在直转筋。
鞋底在雪地上蹭出“沙沙”的动静。
贺星洲微微侧过头。
眼角余光扫了他一眼,把抽剩的半截烟扔在地上,拿靴尖碾灭。
“王校,外头风大,找地方躲清闲呢?”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几分嘲弄。
王志国老脸一红。
赶紧紧走两步,脚下差点踩着冰层滑倒。
“没没没,贺、贺特使……”
他拿袖口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干巴巴地赔着笑脸。
“刚才那是……”
“清理了几条野狗,让王校见笑了。”
贺星洲转过身,双手插回风衣口袋。
“说正事,你大清早跑过来,老头子那边有安排了?”
王志国赶紧把手里的公文包抱紧。
喉结滚了滚,压低了声音,生怕惊动了旁边那些凶神恶煞的保镖。
“霍、霍老首长交代了。”
“今晚在京城大饭店,给您包了个顶层中餐厅。”
“首长说,您既然不想搞什么虚头巴脑的授勋仪式。”
王志国凑近了点,闻到贺星洲身上那股子冷冽的烟草味,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那就吃顿便饭,把、把那个稀土矿的绝密份额,给敲定下来……”
贺星洲挑了下眉毛。
下颌角微微绷紧,视线越过王志国的肩膀,看向灰蒙蒙的京城天空。
“京城大饭店?”
他嗓音低沉,带着一丝金属般的质感。
“行。不过今晚的饭局,我得再请两个人。”
王志国愣了。
“请、请人?这可是最高规格的绝密会谈啊!您要请谁……”
老周在旁边咧嘴乐了。
独臂一把揽住王志国的肩膀,那力道捏得大校半边身子瞬间麻了。
“哎哟王大校,你管那么多干啥!”
老周冲着贺星洲的背影努努嘴。
“咱老板发话了,别说请两个人。”
老周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嘴里呼出一股子大蒜味。
“就是请只猴子去坐主桌,你们也得给老子搬把金交椅来,懂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