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星洲捏着那块黑褐色岩石的边缘。
大拇指顺着坑洼不平的断面,稍稍用力蹭了一下。
指腹瞬间传来一阵麻刺刺的触感,活像摸在了一块刚断电的裸露线圈上。
空气里那股子混着硝烟的雪腥味,越来越重了。
赛买提一瘸一拐地拎着把大号铁锹靠过来。
瘸腿踩在冰面上,直打滑。
“老板,这破路堵得死死的,石头砸得太碎。”
赛买提往地上啐了口带着冰碴子的黄痰。
“推土机那铲子根本吃不住劲儿。要我说,干脆从车厢里搬两箱雷管,塞石缝里点个炮,一了百了。”
贺星洲刚想抬头。
后头车队里,突然跌跌撞撞跑过来个裹着军大衣的瘦高个。
那是随队的通讯员小六子。
这小子背着个几十斤重的墨绿色军用单兵电台。
脚底下的翻毛皮鞋踩中了一块暗冰,“呲溜”一下劈了个岔。
连人带机器结结实实砸在雪坑里,啃了一嘴雪泥。
“呸、呸!首长……不对,老板!”
小六子顾不上揉大腿根,连滚带爬地扑腾起来。
他把手里那个连着粗黑电线的送话器举过头顶。
冻紫的嘴唇直哆嗦,喘得像个漏风的破风箱。
“京城……红机专线!最高级别加密加急!”
贺星洲把沉甸甸的黑石头往咯吱窝底下一夹。
单手接过送话器,大拇指死死摁下侧边的塑料通话键。
电波里的沙沙底噪,混着北风的呼啸声直钻耳朵。
那头传来一阵中气十足的咳嗽声。
带着浓重的痰音。
“咳咳咳……小兔崽子,跑得够快啊。到了哪儿了?”
霍老爷子那标志性的破锣嗓子,震得耳机外壳嗡嗡直响。
贺星洲把送话器挪远了半寸。
扯了扯领口,挡住往脖颈里灌的冷风。
“刚出阿勒泰地界,遇上雪崩把山谷堵了。老爷子大半夜不睡觉,查岗查到西伯利亚冷风带了?”
“放屁!老子是被几个老伙计的电话活活吵醒的!”
电话那头传来茶缸底子重重磕在硬木桌面上的动静,发出一声闷响。
老爷子砸吧砸吧嘴,声音里透着股压不住的乐呵。
“你小子搞出的那个什么……星洲羊绒衫。”
“今晚算是把京城几个大院的马蜂窝给捅穿了!”
“上头几位大领导,年纪大了平时体寒。冬天套着三四件厚棉袄,批文件连胳膊都抬不痛快。”
霍老爷子在那头笑得直喘粗气。
“昨儿晚上,后勤处按你的单子,把货分进去了。”
“我家那个老太婆,换上你的衣服,今早连那件祖传的破军大衣都没披!”
“大首长更是穿上就不肯脱了!直拍大腿夸,说这玩意儿薄得像一层窗户纸,暖和得像怀里揣了个小火炉!”
贺星洲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皮手套握着那块冷冰冰的石头,寒气直逼手腕。
“还行吧,没冻着各位领导就行。”
“啥叫还行!”
老爷子拔高了嗓门,震得电流声劈啪作响。
“财政口的王老头,平时穿得像个大狗熊,拿笔签字都哆嗦。穿了你的衣服,在暖气房里待了半小时,热出了一身白毛汗!”
“上头直接给定性了,说这是保暖不臃肿的国货之光。工艺比苏联老大哥那边的还要绝!”
贺星洲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碎石块。
“好穿就行。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这毛料子精贵得很,出货量我卡死了。”
他吐出一口白雾,语气生硬。
“以后每个月,只往京城发一百件。多一件都没有。走后门批条子,在我这儿行不通。”
“你小子钻钱眼儿里出不来了是不是?”
老爷子没发火,反倒爽朗地笑出声。
“放心吧,大领导发话了,好东西绝不能贱卖。过阵子有个重量级的外事活动。”
“准备拿你这批羊绒衫,当最高规格的国礼送给那帮外宾!”
“去赚老外的洋码子,那才叫真本事!”
贺星洲没接话。
冷风顺着衣摆往里钻,带起一层鸡皮疙瘩。
“所以呢?您老亲自挂帅打电话,就为了这点倒卖衣裳的破事?”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下来。
火柴划过砂纸发出一声干脆的“刺啦”响。
老爷子吐出一口烟,声音压低了几分,隔着电波带着股霸气。
“少给老子装蒜。你带着一百辆重卡南下的事,京城这边看得一清二楚。”
“阿勒泰那个烂摊子,硬是被你盘活成了一个铁桶。现在上头对你那个‘边疆经济特使’的牌子,认得死死的。”
“广省那个姓雷的地头蛇,手里捏着点破铜烂铁,就敢跟你呲牙?”
老爷子冷哼了一声。
“军委刚批了条子。”
“你那一百辆车,一路南下,沿途所有关卡挂军列的绿灯牌子。”
“谁敢拦你的车,直接拿大耳刮子抽过去!给老子放手去干,打出咱们北边人的威风来!”
电话“咔哒”一声切断。
忙音像锥子一样扎着贺星洲的耳膜。
他把送话器往小六子怀里一扔。
小六子没接稳。
沉重的铁皮匣子砸在胃囊上,疼得他弯了腰。
“老、老板,上头这是……给咱拿金牌令箭了?”
贺星洲没理他。
他把夹在肋下的那块黑褐色岩石,重新端在双手里。
皮手套表面不知什么时候结了一层薄霜。
就在他手指重新贴紧岩石边缘的那个瞬间。
脑子里那个沉寂了许久的万象空间。
像是被一万伏的高压电瞬间击穿。
毫无预兆地,疯狂抽搐起来。
贺星洲太阳穴两根青筋猛地往外一蹦。
“嗡——”
脑浆子仿佛被一根粗钝的铁棍狠狠搅动了一圈。
胃底翻上来一股子酸腐的胆汁味。
他下意识地弓起腰。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痛。
还有一种饿到骨髓发麻、五脏六腑都在打结的痉挛感。
这不是他肉体上的饥饿。
是空间。
是那个蛰伏在他灵魂深处的金手指,正张着血盆大口发出狂乱的尖叫。
眼前突然闪过几道刺目的幽蓝色乱码。
紧接着。
一行像烧红的烙铁印出来的文字,野蛮地砸进了他的意识深处。
【警告:接触到超高能未知伴生矿!】
【空间能量池底层逻辑受刺激!】
【当前状态:饥饿!】
【指令:立刻吞噬!建议立刻吞噬!】
贺星洲用力甩了甩脑袋。
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砸在黑皮夹克的拉链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鼻腔里喷出两道浓重的白雾。
手里那块原本死沉死沉的石头,此刻竟然散发着一种致命的磁场,诱惑着他去剥开这层石皮。
老周看出了不对劲。
他拖着步子往前垫了两步,伸手去抓贺星洲的胳膊。
“老板?你咋出白毛汗了?昨晚让冷风呲着肺管子了?”
老周吸溜着鼻涕,拿枪管指了指前面。
“要不咱先回车上吹会儿暖风。前面这堆破石头,我这就让赛买提架炮给轰平了算球!”
贺星洲反手扣住老周伸过来的手腕。
手劲大得几乎要把老周的骨头给当场捏断。
他缓缓直起腰。
眼底的疯狂像沸腾的岩浆一样往外涌。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座被大雪覆盖、坍塌了半边的无名荒山。
风声呜咽,像野鬼哭坟一样在山谷里回荡。
这哪是拦路的石头。
这特么是能让空间发生蜕变的能量库!
贺星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排森白的牙齿。
“轰个屁。”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冷笑。
“传我的命令。车队熄火,就地扎营!”
老周愣住了。
仅剩的一只独眼瞪得像铜铃,半张着嘴。
“啊?不走了?雷老板那头还等着咱去砸场子呢……”
贺星洲掂了掂手里的黑石头。
目光死死咬住前方开裂的山体。
“雷老板那猪脑壳先让他多留在脖子上几天。”
“去把车上的工兵铲、重型钻头全给我卸下来!这破山肚子里头,藏着能把天捅破的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