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那破锣嗓子在风雪里刮得刺耳,喘气声像是个漏了洞的破风箱。
皮鞋踩着花岗岩路面,跺得咯哒乱响。
贺星洲脚尖碾碎地上的一块浮冰,冰碴子发出细碎的咔吧声。
他把大前门的烟屁股往路边一弹,火星子瞬间被雪水浇灭,冒出股焦糊的白烟。
“忽悠咱们的客户?”
贺星洲舔了下发干的后槽牙,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黑眸里闪过一抹算计的冷光,眼皮往下耷拉着。
“那帮肥羊兜里的钱,老子还没榨干,轮得到个京城来的孙子伸爪子?”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老周的肩膀,看向主街那头。
“先让他耗着。去瞅瞅苏大管家那边,别让人把咱们的门槛给踩塌了。”
主街路口这会儿早挤成了一锅浓粥。
车轮子把地上的冰壳子全碾成了烂黑泥,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十几辆老红旗和破吉普横七竖八地堵在一块,排气管喷的黑烟都快把天给遮了。
一个戴着瓜皮帽的晋省煤老板,刚推开车门钻出来。
冷风灌了一脖子,他却像感觉不到冻似的,眼珠子死死盯在那扇巨大的落地防寒玻璃上。
里头暖黄色的聚光灯打在几块劳力士金表上,折射出晃瞎眼的七彩光晕。
他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闷响,哈喇子差点顺着嘴角滴到黑棉袄上。
“哎哟喂,老李!你让让,踩我脚了!”
后头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死命往前挤,大皮鞋把地上的烂泥踩得扑哧作响。
几十号平时在地方上横着走的富商,这会儿全跟见了腥味的恶狼一样,眼冒绿光地往商行大门前凑。
两扇包铜的欧式大门紧紧闭着。
苏婉清踩着半高跟皮靴,从门里侧身挤了出来。
她身上裹着件紫貂,里头那件贴身的海派旗袍勒出盈盈一握的腰段。
冷风一吹,白嫩的鼻尖泛起一层粉红,她吸溜了一下鼻子。
“挤什么挤!都赶着投胎啊!”
苏婉清手里捏着个黑色小皮本,钢笔头在门框上敲出笃笃的脆响。
她扬起尖翘的下巴,桃花眼扫过底下那群喘着粗气的男人。
带着股资本家千金独有的傲慢跟算计。
“想进这扇门,瞅瞅欧洲皇室用的稀罕物?”
她扯起红唇,笑意压根没达眼底。
“规矩懂不懂啊?”
底下的煤老板老李急得直搓手,指骨冻得发青。
“苏、苏老板,咱带钱了!带了全套的大团结!”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往外掏帆布包,拉链拉开一半,露出里头崭新的票子。
“大团结?”苏婉清嗤笑出声。
她葱白的手指头拢了下耳边的碎发,嫌弃地别开脸。
“咱这星洲商行,脚底踩的是花岗岩,头顶亮的是苏制大霓虹。”
她顿了顿,尾音拖得老长。
“想进门。卡里没两万现金,或者兜里没五根小黄鱼的,劳驾您去隔壁街喝西北风。”
人群里倒吸冷气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这、这门槛也太吓人了……”有个外地口音的瘦子嘟囔了一句,缩着脖子往后退。
老李却梗着脖子,回身冲着吉普车那边嚎了一嗓子。
“小张!把后备箱给老子撬开!”
“哐当”一声。
后备箱盖子弹起,几个木头匣子被搬到雪地里。
盖子一掀开,金灿灿的黄鱼整整齐齐码着,晃得周围人直揉眼角。
苏婉清眼皮这才抬了抬。
她从兜里摸出块巴掌大的红木牌子,随手扔过去。
牌子砸在老李胸口,掉进他怀里。
“VIp验资过关。拿好木牌,丢了不补。进吧。”
门栓拉开。
一股子混合着香奈儿五号和高级雪茄味道的暖风,轰然扑在这些暴发户脸上。
老李两条腿直打摆子,踩着厚实的地毯往里走,感觉魂都在飘。
半小时后,商行二楼的丝绒包厢里。
墙上的壁炉烧得劈啪作响。
苏婉清站在那张铺着白餐布的圆桌前,手里举着一块满钻的女款百达翡丽。
钻石的光芒刺得底下几个老板不停地眨巴眼。
“各位老板瞅准了。”
苏婉清压低嗓音,带着股蛊惑人心的黏糊劲儿。
“这表整个大西北,不,全国,就这么三块。”
她把表往丝绒盒里一扔,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底价,八根条子。谁出得多,今天就能拿回去给姨太太长脸。”
“九、九根!”一个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老板举手,腋下的汗都把衬衫洇透了。
老李急红了眼,一拍大腿,“老子出十二根!谁都别跟我抢!”
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崩起来,像条要咬人的疯狗。
“十五根!”
报价声此起彼伏,这帮人为了面子和这些稀缺玩意儿,早就把理智扔到了西伯利亚。
又过了一个钟头。
苏婉清瘫在后台那张老藤椅上。
两只脚互相蹭着,把那双挤脚的高跟鞋蹬掉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两声闷响。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紫貂大衣早扔在了一边。
她伸出那双白嫩的手,指腹被数钱磨得通红,有的地方甚至勒出了血丝。
“哎哟我的亲娘哎……”
她疼得直抽冷气,拿手背去贴发烫的脸颊。
贺星洲掀开厚重的隔音帘子,大步走进来。
军靴踩着木板,嘎吱作响。
他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帆布袋,随手砸在墙角的保险柜盖子上。
震得上面的灰尘四下飞散。
“星、星洲……”
苏婉清仰着头看他,桃花眼里泛着一层水光,不知是累的还是激动的。
“这帮人疯了……真疯了啊。”
她哆嗦着手指头,指着屋里堆成小山的木头匣子。
里头全是大团结和金灿灿的黄鱼,保险柜的铁门都快关不上了。
“几百块成本的香水,我喊五根条子,他们抢得差点在楼下揪头发打起来。”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连连摇头。
“这印钞机也没咱们这赚钱快啊……我这手腕子都快抽筋了。”
贺星洲走到藤椅边,粗糙的大手一把捏住她柔弱无骨的手腕。
大拇指按在酸胀的穴位上,力道不大不小地揉捏着。
“有钱人的骨头都是贱的。你越不拿他们当回事,他们掏钱越痛快。”
他低沉的嗓音在闷热的后台里绕了一圈,透着股吃干抹净的匪气。
苏婉清被他按得舒服,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溢出一声低哼。
“照这速度,明天连市里银行的金库都得让咱们塞爆了。”
她嘟囔着,脚趾头在地板上不安分地蜷缩了两下。
就在这会儿。
厚帘子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冷风顺着缝隙钻进来。
老周那张遍布刀疤的脸探进来,独眼里满是火急火燎的焦躁。
“老板!老板您还有心思在这儿按手呢!”
老周急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啪的一声脆响。
他两步跨到跟前,带起一股外头的土腥味。
“刚查清楚了!六号橱窗那边那个操京城口音的孙子,叫马金牙!”
老周唾沫星子喷了一地,“刚才拍下香水那个煤老板老李,真被他忽悠瘸了!”
他大口喘着气,鼻翼外扩。
“那大金牙拿个破烂青花瓷,说啥是明代老祖宗传下来的。”
老周气得直咬后槽牙,牙齿磨出咯吱声。
“老李那缺心眼的,正让人回车里拿十根金条要去买那破瓶子呢!”
他指着外头,手都在哆嗦。
“这、这他娘的不等于从咱贺爷的兜里,往外生抢钱吗!”
贺星洲松开苏婉清的手腕。
他慢条斯理地直起腰,脖颈左右扭动了两下,骨节发出爆竹般的咔吧声。
黑眸底下的杀意,像是在冰水里浸过的剃刀。
“从老子碗里抢肉吃?”
贺星洲摸出打火机,拇指用力搓了下砂轮。
火光照亮了他眼角的戾气。
“走,老周。去会会这只京城来的肥羊,看他那口大金牙,够不够赔老子的地盘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