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旧的木板房里,火炉子里的劈柴烧得炸响。
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混着劣质紫药水和皮肉化脓的腐臭。
死死闷在这十几平米的空间里,熏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贺星洲挑开挂着冰碴的厚棉帘子,大步跨进去。
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让人牙酸的粘腻声。
地上全是被血浸透的脏纱布,丢得到处都是。
两个前天刚招进来的新兵,正躺在拿砖头垫起来的门板上。
疼得浑身打挺,嘴里咬着破毛巾,喉咙里发出野兽一样的嘶吼。
左边那个小伙子的右脚脖子,肿得像个发紫的烂萝卜。
皮肉往外翻卷着,里头的伤口深处往外冒着灰白色的脓水。
叶莲娜穿着件沾满暗红血点子的白大褂。
额头上的汗珠子把金色的碎发黏在脸颊边,她连擦都顾不上。
手里攥着个生锈的铁镊子,正往那伤口里死命塞碘伏棉球。
“按、按住他的腿!别让他乱蹬!”
她操着带俄国腔的中文,冲旁边帮忙的两个老兵吼,嗓子都劈了。
那小伙子疼得一抽搐,门板跟着嘎吱乱响。
贺星洲走过去,眉头拧成个死结。
靴底震得旁边放药品的搪瓷盘当啷作响。
他视线扫过那条往外冒黑血的断腿。
“这腿还能不能要。”他嗓音发沉,像淬了冰的铁。
叶莲娜吓了一跳。
猛地回头,看见是贺星洲,眼眶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手里的镊子“当啷”掉在盘子里。
“老板……我、我没法子了。”
她拿带血的手背胡乱抹了下眼角,蹭出一道刺眼的红泥。
“没有盘尼西林,连最基础的消炎磺胺都用光了。”
她咬着下唇,声音里带了哭腔。
“这破屋子四面漏风,灰尘直往烂肉里落,连个干净的手术台都没有。”
叶莲娜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肩膀耷拉下去。
“再不拿锯子截肢,感染顺着血脉往上走……这人就活活烧死了。”
贺星洲漆黑的眸子盯着那张疼得扭曲的年轻脸庞。
昨天还在操场上扯着嗓子发誓,把命卖给贺家。
今天因为砍木头伤了脚,就得变成残废?
他贺星洲丢不起这个人,更不能让手底下几千号兄弟寒了心。
他一把攥住叶莲娜沾着血污的手腕。
女人的骨架小,手腕冰凉,脉搏跳得飞快。
“截个屁。”
贺星洲语气生硬,透着股不容反驳的狂妄。
“老子要他以后还能在雪地里负重跑十公里。”
他一把扯过旁边架子上的貂皮大衣,劈头盖脸罩在叶莲娜身上。
拽着她就往外走。
外头风雪漫天。
冷风像刀片一样刮过脸颊。
贺星洲大步流星,直接走到农场南边向阳的那片开阔荒地上。
皮靴在半米深的雪窝子里蹚出一条深沟。
周卫国瘸着腿,气喘吁吁地跟在后头。
“老、老板,那俩伤号咋整?”
贺星洲停住脚步,抬手指向面前那大片平整的冻土。
“老周,去把兵团的工程队,还有没排班的新兵,全给老子调过来。”
他从皮衣兜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
点燃咬在嘴里的大前门,青烟刚吐出就被风扯碎。
“就在这儿。给老子砸出一栋五层高的大楼来。”
他弹了弹烟灰,火星子落在雪面上呲啦作响。
周卫国愣了,独眼眨巴两下。
“盖楼?盖办公大楼啊?”
“盖医院。”
贺星洲夹着烟的手指在半空划了个圈。
“红砖白墙,老毛子的苏式结构。窗户全装三层厚玻璃。”
他转过头,眼神里透着股狠劲。
“人歇机器不歇。三班倒,点着探照灯,往死里赶工。”
接下来这半个月,阿勒泰这片天就没消停过。
三十辆乌拉尔重卡轰鸣着,底盘压的极低。
把市建材局的水泥、红钢砖,像不要钱似的一车车往回拉。
柴油发电机的突突声,吵得后山的野狼都搬了家。
赛买提瘸着腿在工地上跳脚嘶吼。
“给老子快点和泥!耽误了贺爷盖楼,晚饭谁也别想吃肉片子!”
三千号精壮汉子,光着膀子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砌墙。
砖头被冻得硬邦邦的,工人们拿火堆烤软了水泥往上糊。
白面肉包子拿柳条筐装着,一筐筐往脚手架上抬。
吃饱了肚子干活,大楼拔地而起的速度简直违背常理。
封顶那天,雪停了。
太阳惨白惨白地挂在半空。
五层高的苏式红砖大楼,稳如泰山地扎在雪原上。
贺星洲把叶莲娜带到大楼正门前。
空气里全是新刷的仿瓷涂料和生石灰的发涩气味。
入口处挂着块红绸布盖着的厚重木牌匾。
叶莲娜裹着那件紫貂大衣,小脸冻得没有血色。
她仰着头,蓝眼睛里全是不可思议,嘴唇直哆嗦。
“老板……这、这真是咱们的医院?”
她感觉脑子发懵。
半个月前还在那个漏风的破木房里急得掉眼泪,一转眼这么大个家伙就立在跟前了。
贺星洲没废话,抬手扯掉那块大红绸子。
红木牌上,烫金的俄文和中文双语大字刺痛了叶莲娜的视网膜。
——星洲兵团总医院。
右下角还有行小字:院长,叶莲娜。
叶莲娜呼吸瞬间停滞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闷响。
她死死盯着那行小字,眼眶一瞬间红透,眼泪不受控制地吧嗒吧嗒往下掉。
砸在皮靴鞋面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在苏联,她因为没落贵族的身份受尽白眼,连个正经诊所都保不住。
现在,这个男人连句多余的承诺都没有。
直接拿一栋五层大楼,硬生生砸在她面前。
“呜……”
她再也绷不住了。
猛地扑进贺星洲怀里,双手死死搂住他宽阔硬挺的后背。
脑袋埋在那件黑皮夹克里,眼泪鼻涕全蹭在了皮料上。
“老板……你、你怎么这么霸道呀……”
她带俄国腔的中文夹着浓重的哭腔。
“我这辈子……连命都是你的了。”
贺星洲单手揽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
另一只手把玩着兜里的黄铜子弹壳。
粗糙的下巴蹭了蹭她毛茸茸的貂皮帽子,带来一阵细微的静电。
“哭什么。以后全兵团几千号人的命,可全捏在你手里了。”
他扯起嘴角,露出一抹张狂的笑。
叶莲娜吸溜着鼻子,从他怀里抬起头。
眼圈红得像只受了委屈的兔子。
她咬着下唇,脸上突然闪过一丝苦恼,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伸手去拽贺星洲夹克的金属拉链。
“可、可是老板……”
她结巴了一下,指着那栋空荡荡的大楼。
“楼是盖好了,里头连个铁架子床都没有。”
她越说声音越小,急得直跺脚,高跟靴在水泥台阶上踩出脆响。
“这顶多算个大号的病房……不,是停尸房呀。”
她掰着白嫩的手指头,满脸愁容地数落。
“没有无影灯,晚上我怎么拿刀子切肉?没有高压蒸汽锅,纱布都没法消毒。”
她急得扯着自己的袖口。
“最要命的!那个照骨头的机子,叫什么x什么的……咱们连影儿都没见过!”
叶莲娜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来。
“没有盘尼西林……这破地方,切开肚子就是个死啊。”
“这在国内,批条子排队都买不到那些洋铁疙瘩。”
贺星洲静静听着她倒苦水。
伸手,粗糙的指腹捏了捏她高挺的鼻梁。
力道不大,却让叶莲娜疼得皱起眉头。
“瞎操心。”
他收回手,顺势从皮衣兜里摸出打火机。
咔哒。
幽蓝火苗点燃烟卷。
一口青白的烟雾吐出,在冷空气里瞬间弥漫开来。
贺星洲漆黑的眸子望向北方。
那是通往西伯利亚铁轨的方向。
他掸了掸烟灰,眼神里闪烁着嗜血和志在必得的光芒。
“设备的事你不用管。”
他嗓音低沉,夹着不容置疑的煞气。
“算算日子,娜塔莎那娘们的跨国专列……”
贺星洲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明早也就该到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