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被厚重的包皮木门死死挡在外头。
星洲兵团核心家属楼的小洋房里,地暖管子烫得烤人,里头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流声。
贺星洲靴底踩着发烫的水磨石地板,一把推开门。
冷风跟着他黑皮夹克的下摆卷进屋,瞬间被闷热的空气吞了个干净,化成几滴水珠砸在地板上。
屋里头,苏婉清正咬着钢笔帽盘账,鬓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贺星月趴在茶几上写空气动力学算式,手指头沾着墨水黑印。
叶莲娜和娜塔莎俩毛子妞嫌弃西北的干冷,正挤在暖气片跟前剥烤熟的红薯。
满屋子都是甜腻的焦香。
“哥,你咋才回来啊。”星月揉了揉泛酸的鼻梁,眼镜片往下滑了一截。
贺星洲没脱皮大衣,带着一身寒气径直走到黄花梨大圆桌前。
手里拎着的那个沾着雪泥的粗布麻袋,被他随手往桌面上一扔。
“咣当!”
沉闷的撞击声震得桌上的搪瓷茶缸跳了两跳,溅出几滴高碎茶水。
“哎哟喂你干嘛!”苏婉清吓得一哆嗦,账本差点掉地上。
她瞪着那双勾人的桃花眼,扭着腰肢凑过来,“这麻袋里装的啥铁疙瘩?大半夜的招魂呐?”
“自己扒开看。”贺星洲从兜里摸出打火机。
拇指拨动砂轮,火苗舔过大前门的烟丝。
他靠着椅背,长腿交叠,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
苏婉清狐疑地伸出两根指头,捏住麻袋那油腻腻的抽绳,往下猛地一扒拉。
“稀里哗啦——”
里头的东西没了束缚,骨碌碌全滚了出来,散在桌面上。
屋里突然静了。
连暖气管子里的水流声都显得扎耳朵。
头顶上黄澄澄的白炽灯光打在这些物件上,折射出刺眼的光晕。
十几块镶满碎钻的劳力士、百达翡丽女表,金属表链缠在一块儿。
旁边散落着几个造型精致的方形玻璃瓶,淡黄色的液体在里头微微晃荡。
这年月,女人们平时抹个防冻裂的蛤蜊油、雪花膏,那都得当宝贝似的抠着底用。
谁见过这场面?
苏婉清呼吸乱了套。
胸口剧烈起伏,带起紫貂大衣领子的毛毛跟着发颤。
她咽了口干涩的唾沫,伸手去抓离自己最近的那块玫瑰金表。
指尖刚碰着冰凉的金属表带,又像触电似的缩了回来。
“这……这表盘上闪的,是、是真钻?”苏婉清舌头打结,京腔都跑偏了。
“咬一口试试不就知道了。”贺星洲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嘴角扯起个随意的弧度。
叶莲娜连手里的红薯皮都顾不上扔,扑到桌前。
那双蓝眼珠子死死盯住玻璃瓶,俄语脏话脱口而出。
“上帝啊……这是法国那个什么、香奈儿五号?”
她手忙脚乱地拔开一个瓶盖。
手哆嗦了一下,没拿稳。
浓郁的茉莉混着玫瑰的冷香,瞬间冲散了屋里的烤红薯味儿,霸道地钻进所有人的鼻管。
那气味压根不属于这片荒蛮冰原。
透着腐败又迷人的金钱味道。
娜塔莎眼睛都直了,上手就抢,“叶莲娜你个败家娘们!洒了!洒桌子上了!”
贺星月呆愣愣地捏着钢笔。
墨水滴在草稿纸上洇出一大片黑斑,她都没发觉。
“哥,这得多少钱啊……”星月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戳了一下表盘,生怕给碰碎了。
贺星洲把手里抽了一半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
指骨分明的大手扒拉了两下那堆奢侈品。
抓起两块百达翡丽钻表,又拎起三瓶香水,直接塞进苏婉清怀里。
“你的。拿去戴着玩,磕坏了换新的。”
苏婉清慌乱地拢起胳膊,表带勾住了貂皮大衣的毛。
她急得直跺脚,“哎呀你慢点!勾丝了!这表我哪舍得戴,放被窝里搂着睡觉都怕压扁了!”
贺星洲没搭理她的碎嘴。
转身抓了几块劳力士,一人塞了两块给叶莲娜和娜塔莎。
“平时在医院、在列车上干活,算个时间。别成天看墙上那个破挂钟。”
两个苏联妞激动得脸颊通红。
娜塔莎胆子大,直接凑过来在贺星洲下巴上狠狠亲了一口,留下个亮晶晶的水印子。
最后,贺星洲挑了块表盘最小巧、满钻的白金表。
亲手给星月扣在纤细的手腕上。
金属表带带着凉意贴着皮肤。
星月举起胳膊晃了晃,钻石晃着灯光,像是在手腕上挂了条星河。
“小丫头片子,以后做算式,按秒掐着算。”贺星洲粗糙的大手揉了一把妹妹的头发,静电噼里啪啦响。
这霸道又不偏不倚的分赃手段,把屋里几个女人哄得服服帖帖。
谁也没空去争风吃醋,全抱着自己的宝贝稀罕去了。
苏婉清把香水瓶塞紧,宝贝似的揣进兜里。
刚准备回去盘她那本旧账,视线一扫。
麻袋底下压着几张折叠的泛黄单据,是被安娜塞在里面一并带回来的货运清单。
苏婉清抽出单子展开一看。
只扫了两行,那双勾人的桃花眼瞬间瞪圆了。
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鼻翼快速扇动,呼吸声大得像拉风箱。
“星、星洲……”苏婉清嗓子劈了。
拿着单子的手在半空狂抖,纸张被抖得哗啦啦直响。
贺星洲重新摸出一根烟叼上,没急着点。
眼皮一撩,“怎么了,见鬼了?”
“这单子上写的……这麻袋里的破表,只是零头?”苏婉清咽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
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指甲盖掐着纸面。
“后头仓库里……还有一车皮这种货?”
“成匹的意大利丝绸?整箱的法国拉菲?”
苏婉清的京腔全变成了破音。
资本家千金的商业嗅觉,这会儿像闻见血味的鲨鱼,彻底复苏了。
她三步并作两步绕过圆桌,一把揪住贺星洲的黑皮大衣领口。
“你要拿这批货去干啥?去黑市散掉?”苏婉清急得脸泛红光。
贺星洲任由她拽着,嘴角噙着笑,“带去南方,砸古惑仔的场子。”
“不行!绝对不行!”苏婉清猛地松手,转头抄起桌上的黑皮账本。
急得在原地转圈,高跟鞋把地板踩得咔哒咔哒响。
“你脑子进风雪了啊!这种欧洲顶奢,拿去黑市偷偷摸摸地卖,或者当筹码散掉,那叫暴殄天物!”
她拿着钢笔在账本上画圈,笔尖划破了纸页。
“这得卖出天价!得翻几十倍、上百倍!国内那些煤老板、二代们,手里攥着大团结没处花呢!”
苏婉清停住脚,猛地转身,死死盯着贺星洲的眼睛。
“星洲,听我的。”她咬着下唇,眼神里烧着狂热的野心。
“咱们不能自己去推销。咱们得建个专门的高端场子。富丽堂皇的那种!”
她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搞个会员制!得验资!让全国的富豪,自己排着队、跪着把钱送到咱们手里来!”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暖气管的轻响。
贺星洲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夹在指缝里。
火机砂轮拨动,“咔哒”。
幽蓝的火苗蹿起,燎燃烟丝。
他深吸了一口,青烟穿过肺泡。
隔着灰白的烟雾,贺星洲那双狭长的黑眸里,爆射出一抹让人心惊肉跳的野望。
他鞋底在地板上碾了两下,像是在碾碎某种无形的阻碍。
“高端场子?”
贺星洲嗓音低沉,带着生铁摩擦的颗粒感,在这个闷热的小洋楼里荡开。
大拇指一弹,一截暗红的烟灰精准落进搪瓷烟灰缸。
“好啊。”
贺星洲扯起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老子就在这鸟不拉屎的阿勒泰,给他们平地拔起一条十里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