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从门缝里连滚带爬逃出去的王婆子,一头撞在黄毛那件油乎乎的黑皮夹克上。
“哎哟我的亲娘哎……”
她捂着磕破的额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黄毛嫌恶地一脚踹在她胯骨上。
“滚边儿去!老不死的东西,平道还能摔吃屎。”
他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手里的螺纹钢管在结冰的电线杆上敲得当啷作响。
身后跟着几十个缩着脖子、冻得斯哈斯哈的混混。
“妈了个巴子的,张老板发话了。”
黄毛指着敞开的大铁门,公鸭嗓在风里劈了叉。
“今天不管他们家同不同意,哪怕是用麻袋套,也得把那个小结巴套回去成亲!”
铁门里头。
周卫国独眼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一样炸开。
他仅剩的左手死死攥着那把带血槽的军刺。
“老周。”
贺星洲军靴踩在干硬的雪壳子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大衣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嘴里咬着那半截没抽完的大前门。
打火机金属盖“咔哒”一声弹开。
幽蓝火苗舔舐烟丝。
贺星洲深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烟雾在冷空气里瞬间弥漫。
“把门打开。”
他嗓音低沉,夹着一股子生锈铁器摩擦的冷意。
“别挡着这帮孙子投胎的道。”
周卫国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笑得像个活阎王。
“得嘞!”
他一挥手,几个新兵立刻把那两扇被狼撞变形的铁门彻底拉开。
黄毛一看门开了,还以为里头的人怂了。
他把钢管往肩膀上一扛,大摇大摆地跨过门槛。
“算你们识相……哎?你他妈谁啊?”
他眼角一斜,看见了披着军大衣的贺星洲。
“苏大管家呢?叫那个什么星月的丫头出来,张老板的彩礼……”
话还没说完。
贺星洲夹着烟的手指悬在半空。
他连眼皮都没抬,视线越过黄毛的头顶,看着半空飘落的雪花。
“张老板算个什么东西。”
他吐出烟圈。
“也配提我妹妹的名字?”
黄毛愣了半秒,火气噌地一下顶到了天灵盖。
在阿勒泰这片,还真没人敢这么不把张麻子当回事。
“草泥马的,给脸不要脸是吧!”
他抡起手里的螺纹钢管,带着一阵刺耳的风声,朝着贺星洲的脑袋就砸了下去。
“老子先给你开个瓢!”
苏婉清站在几步开外,瞳孔瞬间收缩。
贺小梅吓得叫出了声。
但贺星洲连躲都没躲。
他嘴里叼着烟,甚至还有闲心把打火机揣回兜里。
就在那根沾着机油的钢管离他脑门只有半寸的时候。
贺星洲动了。
他右脚猛地往冰面上一跺。
“咔嚓!”
坚硬的冻土直接被这一脚踩出个脸盆大小的蜘蛛网裂纹。
他整个人仿佛失去了骨头,上身诡异地往下一矮。
躲过钢管的瞬间。
贺星洲的肩膀肌肉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坟起,撑得军大衣布料发出撕裂的布帛声。
八极拳,贴山靠!
“轰!”
一声沉闷得让人心脏骤停的爆响。
黄毛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他只觉得像被一辆满载煤炭的乌拉尔重卡迎面撞上。
胸口的肋骨发出连串爆竹般的碎裂声。
他整个人双脚离地,像个破布麻袋一样倒飞出去。
足足飞出七八米远。
“砰”地一声砸在兵团值班室那堵红砖墙上。
砖灰弥漫。
墙面上硬生生被砸出个人形凹坑。
黄毛顺着墙皮滑下来,软绵绵地瘫在雪堆里。
嘴里喷出一大口夹着内脏碎块的黑血,染红了胸前那一小片白雪。
连抽搐都没抽搐几下,直接昏死过去。
全场死寂。
风似乎都停了。
那几十个跟着冲进来的混混,手里举着的钢管僵在半空。
一个个张着嘴,眼神里透着见鬼般的惊恐。
贺星洲掸了掸大衣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把嘴里快烧到烟蒂的大前门吐在地上,用军靴碾灭。
“老周。”
他抬起眼皮,目光扫过那群抖得像鹌鹑一样的混混。
“扒光。”
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中午吃什么。
“一件不留。”
贺星洲下巴微扬。
“全给我扔进后山那个风口里。”
“好嘞老板!”
周卫国兴奋得直搓手,独眼冒着嗜血的光。
“兄弟们,干活!”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新兵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别、别碰我!我舅舅是市里的……”
“哎哟!我的裤子!大爷饶命啊!”
求饶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但这帮老兵痞子哪管这个。
几枪托砸下去,全老实了。
不到三分钟,几十个混混被扒得只剩下一身白条。
冷风一吹。
这群刚才还耀武扬威的二流子,一个个冻得浑身发青,牙齿打颤的声音盖过了风声。
“贺、贺爷……饶命啊……”
有人冻得尿了裤子,那水迹刚落到地上就结成了黄色的冰溜子。
贺星洲走到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群烂泥。
风雪卷着他的大衣下摆。
他眼底那股子杀伐果断的匪气,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回去给那个姓张的带句话。”
贺星洲声音不大,却字字带血。
“我贺星洲的妹妹,全天下没人配得上。”
他眼神扫过那群冻得打滚的混混。
“谁再敢打她主意,我亲手把他的皮扒下来,挂在城门楼子上风干。”
“扔出去。”
随着他一声令下。
周卫国带着人,像拎死狗一样,把这群光着屁股的混混全丢进了大门外的雪壳子里。
门外很快没了动静。
估计连滚带爬地逃命去了,能不能活着走回城里,全看命硬不硬。
苏婉清踩着积雪走过来,手里还攥着那个黑皮账本。
她白嫩的脸颊被冻得有点发红。
“星洲,这事儿虽然解气。”
她叹了口气,秀气的眉头微微拧着。
“可今天毕竟是星月大病初愈的日子,被这群苍蝇一闹,到底沾了晦气。”
贺小梅在旁边使劲点头,手里还捏着块砖头不肯撒手。
“就是!我刚才就该一砖头拍死那个黄毛!别脏了星月妹妹的眼!”
贺星洲没说话。
他站在原地,抬起头,视线穿透漫天飞舞的雪花。
阿勒泰的冬天,除了白茫茫的雪,就是灰扑扑的冻土。
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脑海里闪过星月刚才坐在病床上,眼底那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清冷。
还有她随口说出的那句想看花。
这丫头从小跟着他在四九城的垃圾堆里讨生活。
没见过好东西。
连一朵正经的鲜花都没见过。
贺星洲手摸进兜里,指腹搓着那枚黄铜弹壳。
嘴角突然扯出一抹近乎疯狂的弧度。
“婉清。”
贺星洲转过头,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某种让苏婉清心跳加速的光芒。
“库房里那些苏联弄来的特种防寒玻璃,还有多少?”
苏婉清愣了一下。
脑子迅速翻阅着账本上的数字。
“大概……还有几千个平方吧。那些本来是准备给兵团盖新宿舍楼用的。”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睫毛扑闪了两下。
“你问这个干嘛?这大冷天的,水泥都和不开,不能动工啊。”
贺星洲双手插在兜里,朝着后山那片向阳的斜坡扬了扬下巴。
“老周,去把工程队给我叫起来。”
周卫国一瘸一拐地凑过来,独眼眨巴了两下。
“老、老板,这外头零下四十度呢,撒尿都能冻个冰棍,咱们要干啥大工程?”
“造花房。”
贺星洲语气平静。
“星月不是觉得这破地方晦气吗?不是说想看花吗?”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狂妄的笑。
“老子这就拿玻璃,在阿勒泰的冰天雪地里,给她硬生生砸出一个春天来。”
苏婉清听得脑子嗡地一声,红唇微张,半天没合拢。
“你……你疯啦?这种天气怎么可能种得活……”
“我的地盘,我说了算。”
贺星洲打断她的话,转头看着周卫国。
“去,告诉底下人。今天晚上十二点之前,我要看到温室的架子搭起来。搭不起来,全去猪场铲屎。”
他停顿了一下,眼底那股子疯狂劲儿越来越浓。
“要是这事儿办成了,等会我去把那姓张的杂碎脑袋拧下来,当球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