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稣也留不住。”
夜风像钢锯一样撕扯着贺星洲冷硬的声线。
楼下三十辆乌拉尔重卡同时轰油门,震得天台的水泥地都在发麻。
浓烈的柴油黑烟呛得人嗓子眼发酸。
赛买提瘸着一条腿,咬牙举起手里的红色信号旗。
刚要往下劈。
“哐当!”
身后那扇锈死的铁皮门被人一脚踹开,门轴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叶莲娜裹着沾了点灰的白大褂,连滚带爬地冲进风雪里。
她手里死死攥着几张薄纸,高跟皮靴在结冰的地面上打了个滑,险些劈叉。
“老、老板!”
她猛吸了一口裹着冰碴子的冷气,俄语腔调全劈了,嗓子里带着风箱般的呼哧声。
“星月……星月的那个体检报告出来了!暗伤全没了!”
她把手里那几张纸往前一怼,纸边被风吹得哗啦啦直响。
贺星洲眼皮一跳。
夹着半截大前门的手指停在半空。
那股子马上要南下大开杀戒的血腥味,瞬间被压进眼底。
他屈指弹飞烟头,火星子在雪地里呲啦一声灭了。
大步跨过地上的碎冰,一把扯过那几张报告。
“赛买提,车队原地待命。”
头都没回,军靴把铁楼梯踩得咣咣作响。
一楼最东头的特护病房里,暖气管子烧得烫手。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夹杂着淡淡来苏水和甜腻麦乳精的味道扑面而来。
贺星洲脚步顿在门口。
这还是那个皮包骨头的丫头片子吗。
高压氧舱和加了料的灵泉水,把这小丫头这十几年亏空的底子,硬生生给填满了。
贺星月正坐在病床上。
身上套着件苏婉清昨天刚塞过来的正红色呢子大衣,领口还缀着一圈雪白的兔毛。
原先那种风一吹就倒的干瘪样儿早不见了。
皮肤白得直晃眼,像刚剥壳的白煮蛋,连颧骨上那一抹病态的红晕都退了个干净。
这会正低着头,修长的手指捏着支英雄牌钢笔,在草稿纸上刷刷写着什么。
那张脸长开了,五官精致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配上那副金丝边眼镜,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清冷气。
贺星洲喉结滚了一下。
这要是放在后世,妥妥的清冷系高岭之花。
谁敢信几个月前她还在四九城的垃圾堆里捡煤核。
“哥!”
听见动静,贺星月猛地抬头。
一看到贺星洲,那种清冷的仙气瞬间破功。
她把钢笔往被子上一扔,连鞋都没穿,光着脚丫子就往地毯上蹦。
结果大衣下摆太长,一脚踩住边缘,整个人往前一扑。
“哎呦……”
贺星洲眼疾手快,往前跨了两步,一把搂住她纤细的胳膊。
这丫头个头都往上窜了一大截,都快到他下巴了。
“毛毛躁躁的,鞋也不穿。”
他顺手把人拎回床上,粗糙的大手揉了把她乌黑发亮的头发。
发丝滑溜得像绸缎,静电噼里啪啦地响。
“我这不是急嘛。”
贺星月吐了下舌头,小手拽着大衣领子,白嫩的脸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
“婉清姐非要给我套这个……这大衣紧巴巴的,胸口勒得慌,我都喘不上气。”
她说着还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曲线瞬间被勾勒出来。
二次发育来得太猛,原先准备的内衣显然不合尺寸了。
旁边突然传来“哐啷”一声巨响。
燕大的孙泰斗把搪瓷茶缸子直接磕翻在铁皮桌上,热水流了一地。
这老头顶着个鸡窝头,厚底瓶底眼镜歪在鼻梁上。
两只手哆哆嗦嗦地举起刚才星月扔下的那张草稿纸。
眼珠子瞪得快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天、天才……不,这是怪物啊!”
老头嗓音劈裂,唾沫星子乱飞。
他猛地转头盯着贺星洲,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贺爷!你知不知道你妹妹刚才写了什么?”
他用手指死死戳着纸上那堆鬼画符一样的公式,指甲把纸都戳破了。
“这、这是最新的空气动力学方程式验证模型!”
老头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苏联那边搞了五年都没弄明白的核心数据,她拿一支破钢笔,用半张草稿纸就推演出来了!”
孙泰斗冲过来,一把抱住贺星洲的胳膊。
“这要是报给京城那个科学院……这丫头就是国宝!国宝啊!咱们国家的航空器有指望了!”
贺星月被老头癫狂的样子吓了一跳,往被窝里缩了缩。
小手抓着贺星洲的皮夹克衣角。
“那个……我就是刚才做梦,梦见几只鸟在雪窝子里飞,醒了就顺手写了一下……”
她有些磕巴,眼神闪躲。
“算错了吗?我看着还挺顺眼的啊……”
“算错个屁!”
孙泰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得直咧嘴。
“严丝合缝!完美无瑕!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贺星洲没搭理快犯心脏病的孙老头。
反手把妹妹微凉的小手攥在掌心。
脉搏跳动得强劲有力,再也没有以前那种细若游丝的濒死感。
他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老父亲般的欣慰。
神农空间里的变异百年老参,加上无限制的灵泉水。
总算是把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从鬼门关拉回来,还顺道开启了什么了不得的开关。
“行了孙老,图纸你拿走慢慢研究,别在这儿咋咋呼呼的。”
贺星洲下巴微扬,毫不客气地下逐客令。
孙泰斗如获至宝,把那张破纸贴在胸口,跟疯子一样嘿嘿笑着跑了出去。
连撞了门框都没察觉。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户玻璃上结着厚厚的霜花,外头风雪漫天。
贺星洲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掏出打火机。
咔哒。
刚冒出火苗,想起这是病房,又把火机盖子按死,扔回兜里。
“既然全好了,明天让老周带你去市里百货大楼转转。”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
“想要什么,看上什么,直接让老周搬回来,挂我的账。”
贺星月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
“我要买那个大白兔奶糖!还有新出的红灯牌收音机!”
她掰着手指头数,全是些小女孩的物件。
贺星洲扯起嘴角,刚想说话。
目光越过妹妹的肩膀,无意间扫向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
透过三层防寒玻璃,兵团那扇几米高的铁栅栏大门外。
积雪被踩得稀烂。
几个裹着花花绿绿破棉袄的女人正垫着脚尖往里瞅。
领头那个干瘦的婆子,颧骨高耸,满脸横肉。
嘴里呼出的白气在铁丝网上结了一层冰霜。
她一双贼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特护病房这栋红砖小楼。
嘴角竟然挂着一串口水,滴拉在雪地里。
那眼神,就像饿了半个月的野狗,盯上了一块带血的肥肉。
充满了令人作呕的算计和贪婪。
贺星洲眼眸骤然转冷,周身的温度似乎比窗外还要低上几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一把将窗帘扯严实,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这穷乡僻壤的阿勒泰。
突然冒出几个画着劣质红脸蛋的媒婆。
还偏偏在星月大病初愈、长成这般模样的时候跑来堵门。
傻子都知道这帮苍蝇闻到了什么味儿。
“哥,你瞅啥呢?”
贺星月探着脑袋,一脸好奇。
“外头有什么好玩的吗?”
“没啥。”
贺星洲转过身,粗糙的指腹捏了下兜里的黄铜弹壳。
声音里透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几只不知道死活的土拨鼠,想来咱们家粮仓里偷食。”
他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门。
门外,苏婉清正端着一茶缸子红糖水走过来。
看见贺星洲的脸色,吓得脚步一顿。
“星洲,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压低声音,眼眸里全是担忧。
贺星洲冷笑一声,下巴朝着大门的方向扬了扬。
“婉清,去把小梅叫上。”
他整理了一下皮夹克的领口。
“大门外头有几条疯狗在流哈喇子。”
他眼神如刀。
“去问问她们,大早上堵咱们的门,是不是阎王爷那边的投胎名额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