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
阿勒泰雪山腹地。
三辆苏制嘎斯吉普排成一条线,碾着半米深的积雪往深山里扎。
防滑铁链死死咬着冻土层,每一次车轮转动都发出让人牙酸的咯吱声。
车窗玻璃上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暖风机呼呼作响,吹出的风带着股劣质柴油的酸味,依然驱不散车厢里的寒气。
贺星洲坐在头车的副驾驶。
他拿军用匕首刮开车窗上的一小块冰壳,往外看。
外头全是连绵不绝的死白。
零下三十五度。风刮在凸起的黑岩上,像鬼哭一样尖啸。
这里是沙皇时期留下的野矿区深处。
漫山遍野全是冻得比生铁还硬的花岗岩和厚达数米的坚冰。
别说常规探矿队,就是调一个工兵营过来也得抓瞎。
地质洛阳铲打下去,钢管当场就得崩成两截。
想靠一双眼在这茫茫大雪里找金矿脉,跟大海捞针没区别。
车队在一处避风的凹谷停下。
发动机熄火。
四周静得只剩风卷着雪渣子砸在车皮上的沙沙声。
王胖子推开后车的铁皮门。
他裹着狗皮大衣,像拖死狗一样,从后座底下的货厢里拽出一个人。
一松手,那人吧嗒一声结结实实摔在雪窝子里。
一股浓烈的牛粪发酵味,混杂着经年没洗澡的酸臭,瞬间在冷空气里炸开。
王胖子捏着鼻子连退三步,往雪地里啐了一口唾沫。
“贺爷,人从第三公社带来了。”
他踢了那团烂泥一脚。
“这老东西在牛棚里待了十年,身上虱子都冻成冰渣了。”
地上趴着个干瘦的老头。
穿着辨不出颜色的破羊皮袄,补丁摞着补丁。
头发乱得像一坨死毡子,里头还夹着几根发黑的干草。
老头冻得浑身打摆子,两只手死死抱在胸前,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这是胡半仙。
搁在解放前,那是四九城琉璃厂挂头牌的狠角。
祖传摸金校尉,风水寻龙点穴的真传手艺。
后来运动一来,被人砸了招牌,发配到边疆公社掏了十年大粪。
老头慢慢抬起脸。
两只眼珠子上覆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白翳。
瞎了。早年在批斗里被人用生石灰迷了眼,彻底废了。
“首长……政府……”
胡半仙听见军靴踩碎冰雪的动静,吓得往后直缩。
双手在地上乱摸,抓起两把雪。
“我改造好了。我真没搞封建迷信,罗盘早烧了……”
他牙齿磕得咯咯响,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桌面。
贺星洲大步走过去。
军大衣的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他居高临下看着这团烂泥一样的人,没一句废话。
“摸金校尉的寻龙诀,还记得多少。”
贺星洲声音没起伏,硬邦邦地砸在雪地上。
胡半仙浑身一僵。
瞎眼里淌出两行浑浊的黄水。
“早忘干净了……首长,您行行好,放我回牛棚吧。外头太冷,要冻死人的……”
贺星洲没接茬。
他从军大衣兜里摸出一个铝制水壶。
拧开盖子。
往随身的白瓷茶缸里倒了半杯水。
手腕微翻。几滴高浓度灵泉水悄无声息地落进杯里。
“喝了。”
贺星洲把茶缸递到胡半仙嘴边。
冰冷的杯沿直接磕上老头干裂的破嘴唇。
胡半仙不敢躲。
他双手哆嗦着捧住茶缸,仰起脖子,咕咚一口全灌了下去。
“当啷。”
茶缸掉在冰面上,水花溅起。
胡半仙突然凄厉地惨叫出声。
他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十根满是老茧的手指死死抠进眼窝的皮肉里。
像是有两团烧红的炭火,顺着食道直接烧进了脑髓。
痛。
痛得他在雪地里满地打滚,双腿乱蹬,像条被开水活烫的泥鳅。
“按住他。”贺星洲咬住一根大前门。
周卫国上前一步,军靴踩住胡半仙的肩膀。
仅剩的一只右手像铁钳一样摁住老头的手腕,往外一扯。
胡半仙的眼角裂开了。
两股黑红色的恶臭脓血,顺着眼窝子往外狂涌。
落在白雪上,融出两个黑窟窿。
足足五分钟。
老头不动了。他像滩烂泥一样瘫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气。
呼出的白气在胡子上结成了冰碴。
周卫国松开手。
胡半仙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他慢慢睁开眼。
厚重的白翳消失得干干净净。眼白上布满红血丝,但黑眼珠子透亮如水。
视线从模糊,瞬间聚焦。
先是看到了头顶铅灰色的云,然后是漫天飞舞的雪沫子。
最后,对上了贺星洲咬着烟的脸。
胡半仙彻底愣住了。
他抬起手,在眼前拼命晃了两下。
手指上的冻疮、指甲缝里的黑泥,看得一清二楚。
他连滚带爬扑向一旁的吉普车,脸死死贴在后视镜上。
看清了。全看清了。
十年了,他在暗无天日的黑洞里熬了整整十年。
“扑通。”
胡半仙转过身,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冻土上。
他连磕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冰面上,直接磕破了皮,血顺着鼻梁往下淌。
他不觉得疼。
“老板。”胡半仙声音抖成一条线。
“再造之恩。老头子这条命,今天起挂你裤腰带上了。”
贺星洲吐出青白的烟圈。
“命自己留着。我要金子。”
他夹着烟的手指划过四周苍茫的雪山。
“沙皇留下的野矿区,核心矿脉藏在哪。点出来。”
胡半仙从雪地上爬起来。
腰杆一下挺直了。
那股子唯唯诺诺的臭老九气质,瞬间荡然无存。
换上的是一股属于地下世界老江湖的阴冷狠辣。
他伸手扒开破羊皮袄。
手探进裤裆里,顺着大腿根,摸出一个散发着汗臭味的油布包。
撕开油布。
里头是一个巴掌大的黄铜罗盘。
铜皮被摸得锃亮,天干地支的刻字浸着岁月的黑泥。
这是他当年挨批斗时,硬生生塞进裤裆里保下来的祖传法器。
胡半仙端平罗盘。
没戴手套的手指在寒风中冻得发青。
他抬头看天,再低头看四周山川的走势。
“寻龙分金看缠山,一重缠是一重关。”
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压得很低。
脚下踩着奇门遁甲的步法,在齐膝深的雪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贺星洲踩着他的脚印跟在后头。
周卫国大手一挥,二十个武装到牙齿的老兵端着波波沙冲锋枪,散成半圆形警戒护卫。
风更大了,卷着雪皮子往脸上抽。
胡半仙手里的罗盘指针疯狂打转。
这里的地下金属矿脉太杂,磁场彻底乱了。
老头一咬牙,低头咬破右手食指。
殷红的血珠冒出来。
他指尖按在罗盘玻璃面上,画了一道诡异的血符。
“定!”
他低吼一声。
疯狂旋转的指针猛地顿住。
针尖死死咬住东北方的一道陡峭山脊。
“走!”
胡半仙头也不回,大步往山上爬。
喝了灵泉水,这六十多岁的老头体力好得出奇,踩着冰窝子连气都不喘。
一行人在雪山里跋涉了整整两个小时。
沿途避开了三处看似像矿眼的花岗岩风化区。
胡半仙指着那些裸露的石头嗤笑。
“全是死局。常规探矿打下去三百米,也见不到一片金鳞。”
下午三点。
天色有点发暗了。
雪停了,但干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刀片。
胡半仙停下脚步。
前面没路了。
一道倾斜的巨大断崖横在众人面前。
断崖表面结着厚厚的蓝冰。
看着平平无奇,和沿途的几百座山崖没有任何区别。
既没有金色的矿石裸露,也没有特殊的植被。
连根草都长不出来。
胡半仙端着罗盘的手剧烈发抖。
罗盘上的指针,稳稳指着断崖正中心的一块凸起冰岩。
他直接扔下罗盘。
猛地扑到冰崖前,双手贴着刺骨的蓝冰,脸死死贴在上面。
“听……水流。”
胡半仙闭着眼,耳朵贴着冰面。
“龙脉喜水。这冰层下面,有地下暗河走势。”
他退后三步。
抬头看着断崖上方的两座山峰夹角,手指在半空虚划。
又低头比对地上岩石的阴影。
“白虎衔尸,青龙入水。”
胡半仙猛地转过身,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此刻亮得像饿狼。
他手指直挺挺地戳向那面平平无奇的冰封断崖。
“贺老板!”
胡半仙扯着嗓子大吼,声音在空旷的雪谷里来回激荡,震得崖顶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他激动得浑身直哆嗦。
“炸开这里!往里打进十米,绝对能穿过花岗岩层!”
他一把扯下头上的破毡帽,狠狠摔在雪地上。
“如果里头没有金龙吐珠,老朽把脑袋割下来,给你当夜壶!”
贺星洲没说话。
他把手里烧到过滤嘴的大前门烟蒂弹进雪里。
“呲啦”一声轻响,白烟散去。
贺星洲抬起戴着皮手套的右手。
在半空用力一压。
周卫国一把扯下肩膀上的军用帆布包。
拉开拉链。
五块用防水胶布捆扎得死死的c4高爆军用炸药,整齐排列。
老兵们端着冲锋枪,默契地上前两步,大拇指推开保险,枪口对外。
周卫国抓起炸药,迈开步子,大步走向那面冰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