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一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
他对丛越是有些敌意的,身为兽医站的技术组长,他高低也是个领导干部,知道的内情多一些。
他知道团里想方设法想把丛越彻底调动过来,不只是临时借调,是想将他的编制给落到团里。
这不太可能,因为丛越的编制在师部,人家又没犯错,怎么可能还降级呢。
后来,团里领导又想走师部的路子,让师部发函把丛越的工作地点从白水滩调到182团。
因为189团的阻挠,团里领导的这个愿望一直没达成。
团里领导气得要命,胡一舟心里却偷偷高兴,兽医站里有很多人都和他一样的想法。
团里的兽医够多了,不需要再多一个。
但是现在,丛越来到了他的面前,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就像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脸上。
胡一舟,你就是技不如人!
你不仅技不如人,你还心胸狭窄!
他的脸色不太好,丛越却没有心思理他,已经带着冯明重新投入工作,其他的技术员都凑了过去。
胡一舟发了一会儿呆,发现周围没人,他一抬头,见人围在丛越身边,自己也快步走过去。
今天的采精工作是丛越亲自操作的。
从保定种公牛开始,每一个步骤都比冯明演示时流畅。
特别是接取液体时那个手腕微旋的角度,让旁边围观的几个技术员看得眼睛发直。
“中间这一段要得最多。”丛越把试管举到光线下看了看:“前后两段杂质高,但也不能完全不要,可以留着做对比样本。”
几人连连点头,都仔细记下来了。
齐双杰不知什么时候也凑过来了,背着手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人群中间的丛越操作。
他看了足有五分钟,明明看不太懂,却津津有味,等丛越操作完,还有些意犹未尽。
等丛越走过来,齐双杰拍着他的肩膀,笑得满脸褶子。
“小丛啊,不对,丛医生,你这一来,可帮了我们大忙了,冯明兄弟俩已经够出息了,你这当师傅的,果然还是不一样。”
冯明在旁边端着一杯热水,闻言咧嘴笑了,眼角带着点不好意思:“那是,我跟丛老师比,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丛越和齐双杰你来我往,说了几句客套话,直到团里的通讯员跑过来,通知齐双杰开会了,他才告辞。
等他走了,丛越菜接过冯明递过来的水喝了一口,之后翻开记录本,在明天的计划栏里添了几行字。
182团的几个技术员,包括胡一舟这会儿都挤在桌边抻着脖子看,没人再嘀咕什么年轻不年轻了。
“下午,去看看怀孕的母牛?”丛越问。
胡一舟说:“行啊,我来安排。”
丛越也是不知道看看母牛需要安排什么,但胡一舟火急火燎,好像很忙碌的样子,随便他吧。
到了下午,其他人留在试验站里继续工作,胡一舟亲自陪着丛越去看母牛。
“这批人工配种怀上的牛都是单独圈养的,这边的棚舍是新建的,专门建在这里,距离试验站很近。”
丛越摸了摸母牛的腹部,又问了怀孕时间。
“这头双胎啊。”
胡一舟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丛医生,你果然厉害,看几眼,摸一摸就发现了,我自愧不如。”
他说话的语气不像刚才那么阴阳怪气,平淡里多了点无奈。
反正没嘲讽自己,丛越就只对他笑了笑,继续看牛。
这时,有个同志跑过来:“胡组长……不对,是胡站长,兽医站那边有点事情需要你回去一趟。”
胡一舟绷了绷嘴角:“怎么回事?我现在不管兽医站的工作了。”
“有点事情,就之前你负责的那批药物,有几份明细不知道怎么弄湿了,字体糊了一片,想让你回去看一看,能不能重新抄一份。”
胡一舟回头看向丛越。
丛越摆手:“胡站长,你去忙吧,不用在这里陪我,我看完牛就回试验站。”
距离这么近,不用担心丛越丢了,胡一舟于是跟着人往兽医站去。
看完牛,丛越蹲在棚舍边沿,摘掉手套扔进石灰桶里,刚要站起来喘口气,余光扫到北边的矮墙后面,有一团灰扑扑的影子闪了一下。
他没动,继续蹲着洗手,擦干,又掏出小本子记了两笔,那团影子消失了。
这是今天第二次了。
上午吃过早饭,从食堂去试验站之前,他就感觉有人在跟踪自己,一开始还以为自己想多了。
今天之前,他一直在试验站没出来,中午饭都是食堂的同志送到试验站,他和冯明等人在试验站办公室里吃的。
然后就是现在,他走出了试验站,跟踪他的人又出现了。
丛越没慌,这里是182团的一连驻地,附近不远处就是团场办公楼,这里要是出现了歹徒,182团全体不用混了。
但对方是谁,为什么跟踪他,还是要问个清楚。
丛越拿着笔记本,假装边走边写字,嘴唇一动一动的,似乎在嘟囔着什么,总之看上去很专注。
走到那栋矮墙附近时,他突然一转身。
一个穿着蓝涤卡中山装的年轻人正趴在矮墙后面,头发蓬乱,上面沾着几根麦秸。
“你是谁,为什么跟踪我!”
“我的手!”年轻人双手被丛越反剪,身体抵在矮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说!”丛越喝了一声。
对方哀嚎了一声,哆嗦着声音说:“丛医生,我是电影厂的演员,我叫程茂,我对你没有恶意!”
丛越这才松开手。
程茂转过身来,并腿站直,掌心在裤缝上搓了搓,忽然学起丛越刚才侧头眯眼的动作。
他眯得眼角直抽,还固执地维持着姿势。
丛越根本没发现他在学自己,只觉得这人的眼睛好像有点问题。
“你……”他委婉地说:“你的眼睛要是实在不舒服,还是要尽快看医生,眼睛的损伤可大可小,而且很多情况是不可逆的。”
程茂听了,背脊突然塌下来,声音很沮丧:“我果然没有演戏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