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切到长江口。
太仓造船厂。
江风夹着一股浓烈的咸腥味和烂泥的臭气,迎面扑来。
放眼望去,泥泞不堪的江滩上。
几万名光着膀子的工匠和征发的民夫。
正喊着号子,在齐膝深的淤泥里艰难地拖拽着一根根巨大的原木。
“一、二、嘿!”
沉闷的木头在泥地里拖出深深的沟壑。
这里是大明最大的造船基地。
但规模和效率,在朱允烜眼里。
落后得简直像个原始部落。
朱允烜今天没穿龙袍,套了件普通的玄色窄袖劲装。
踩着一双防滑的牛皮短靴。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烂泥地里。
沈炼带着十几个便衣锦衣卫,警惕地散在周围。
工部尚书郑赐和新上任的皇家集团大掌柜沈听雪,紧紧跟在后面。
“这就是大明最好的造船厂?”
朱允烜停下脚步,指着前面几个正在干活的工匠。
那几个老木匠正用铁锤和凿子。
一锤一锤地在一个巨大的龙骨上凿卯眼。
几个人忙活了半天,才弄出一个巴掌大的凹槽。
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旁边几个干船坞里,停着两艘还在建造的两千料(约几百吨)福船。
船体都是用木板一块块拼接起来,再用桐油和麻丝填缝。
“回主公。”
沈听雪今天穿了身方便行走的骑马装。
她拿出手里的账本,翻开一页。
“太仓船厂现在满负荷运转,一年撑死能下水十艘两千料的大船。”
“全靠工匠手工打磨木料。太慢了。”
朱允烜没说话。
他走到那个干船坞的边缘,往下看。
船坞里全都是渗进来的江水,几个民夫正拿着木桶,一桶一桶地往外舀水。
舀水的速度甚至赶不上渗水的速度。
朱允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浓烈的木屑味和烂泥味灌进肺里。
太慢了。
靠这种速度造木帆船,等船队规模能跑遍全球,他这辈子估计都交代在皇宫里了。
他猛地睁开眼。
“沈听雪。”
“臣在。”
“从皇家钱庄的账上。立刻给造船厂调拨一千万两现银。”
朱允烜转身,目光锐利如刀。
“不够再加。”
工部尚书郑赐在旁边听得双腿一软。
直接跪在烂泥里,泥水溅了他一脸。
“陛……陛下!”
“一千万两?!这太仓船厂就算包上金箔也用不了这么多钱啊!”
“谁说只修现在的船厂了?”
朱允烜冷哼一声。
他抬起手,指着太仓船厂周围那些连绵不绝的渔村和荒滩。
“传旨。”
“把太仓周围三十里的地皮,全给朕平了!”
“渔村搬迁,每户发五十两安家费。敢闹事的,锦衣卫处理。”
“朕要在这里,建一个真正的大明皇家第一造船厂。”
郑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平掉三十里地建船厂?这规模比应天府还要大!
“去马鞍山钢铁厂。”
朱允烜语速极快,一道道命令砸下来。
“把最新造出来的蒸汽抽水机,运十台过来。”
他指着那个还在靠木桶舀水的破船坞。
“给朕挖十个能装下万料大船的深水干船坞。用水泥和青砖砌死底部。”
“用蒸汽机抽水。半个时辰抽不干,朕拿工部的人去填江!”
“还有。”
朱允烜看向沈听雪。
“把铺铁路的那套班子调过来一半。”
“从木材存放地到船坞,全给朕铺上铁轨。”
“不要靠人力拉。让蒸汽小火车拉着木料和生铁在厂区里跑。”
工业化。
朱允烜要把这片原始的泥滩,强行拉进工业化的齿轮里。
流水线、蒸汽动力、铁路运输。
他要把所有能榨取效率的手段,全塞进这个造船厂。
郑赐趴在泥水里,浑身发抖。
他脑子里疯狂计算着这些工程的难度和耗费。
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陛下……”
郑赐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刚才工匠画的扩建草图。
那是为了配合朱允烜口中“万料大船”的龙骨结构。
图上的船体大得像一座小山。
“这……这么大的船。”
郑赐咽了口干唾沫,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如果全用上等的百年楠木和杉木做龙骨和船板。”
“咱们大明的原始森林,就算全砍光了,也凑不齐这几百艘大船的木料啊!”
“木材还得阴干两年才能用,这时间根本来不及啊!”
朱允烜听到这话。
他没有发火。
只是低下头,看着跪在泥水里那个死脑筋的工部尚书。
他嘴角慢慢扯起一抹极度轻蔑的冷笑。
那笑容里,透着一种穿越了几百年时光的降维嘲讽。
“木头?”
朱允烜抬起脚,沾满泥巴的战靴在郑赐的草图上轻轻碾了一下。
“郑尚书。”
他声音冰冷,透着不可违逆的霸道。
“谁告诉你。”
“朕的无敌舰队,要用木头造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