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师大典的余热。
在应天府的青石板上,足足烫了半个多月。
空气里。
那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和鞭炮的碎纸屑,被街面上来回清扫的水车冲进了下水道。
但老百姓心头的那把火,却越烧越旺。
正阳门大街。
大明皇家银行总部门口。
那块烫金的紫檀木牌匾下头,自发地聚集了一大群老百姓。
没有衙役驱赶。
因为这些人不是来闹事的。
一个拄着拐杖、满脸褐斑的老农,颤巍巍地从人群里挤出来。
他肩膀上挑着一副粗糙的扁担。
扁担两头,挂着两个装满新鲜水灵大白菜的竹筐。
叶子上还带着露水。
老农走到在街角站岗的一名大雪龙骑面前。
这名死士穿着漆黑的重甲,面罩推在额头上。
眼神像石头一样冷。
老农没害怕。
他放下扁担,抓起两把最水嫩的白菜,硬是往死士的怀里塞。
“军爷!拿着!拿着啊!”
老农嗓子都哑了,眼眶红通通的。
“俺是从江宁县走了一天一夜来的。家里没啥好东西,就这点地里长出来的鲜菜。”
他一边塞,一边抹眼泪。
“皇上免了农税,又把北方那些杀千刀的鞑子给灭了。”
“俺们这辈子,总算能过几天不用提心吊胆的安生日子了。”
“这是给皇上的供奉,军爷你们替皇上收下吧!”
死士僵在原地。
他杀人不眨眼,但面对这个把菜硬往他铁甲上怼的干瘪老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拿刀背去砸。
只能求助地看向远处的锦衣卫小旗。
小旗叹了口气,走过来接了那几颗白菜。
在老农连连磕头中,让人把他扶走了。
这还只是一角。
在应天府南城的十字街口。
那座老百姓自发捐钱砸锅卖铁建起来的生祠。
现在香火旺得连房顶的青瓦都被熏黑了。
香灰堆成了小山。
每天天不亮,就有城外赶来的流民和农户,跪在祠堂前磕头。
嘴里神神叨叨地念着“活菩萨保佑”、“皇上万岁”。
在这帮老百姓最朴素的脑子里。
不收他们粮食,还给他们发高产土豆种子。
能打跑吃人鞑子的皇帝。
那就是天上下来救苦救难的神仙。比孔庙里的那些木头牌位灵验一百倍。
民心。
像是一块在炼钢炉里淬过火的生铁。
死死地焊在了朱允烜的那张龙椅上。
硬得没有任何东西能撬动分毫。
在这股排山倒海的民心面前。
江南。
扬州府。
秦淮河畔那几艘常年不开窗的黑漆画舫里。
几个苟延残喘的盐商和粮商残党。
看着锦衣卫贴满大街小巷的捷报和免税布告。
彻底绝望了。
“没指望了。”
一个之前还叫嚣着要用粮食卡死京城的粮商。
脸色灰败地瘫在太师椅上。
他看着手里那张盖着皇家银行印章的新版宝钞。
现在市面上,连买根葱都只认这玩意儿。
没人要他们手里囤的陈粮。
“老百姓现在眼里只有那个活阎王。”
粮商苦笑了一声,比哭还难看。
“咱们手里的钱粮,在人家那几十万大军和民心面前。就是个屁。”
当天夜里。
这几个商贾在画舫里,把自己吊死在了雕花房梁上。
临死前连封遗书都没敢留。
生怕锦衣卫顺藤摸瓜,把他们老家的九族全拉去填太液池。
应天府。
皇宫深处。
武英殿的御书房。
这里的地龙烧得很旺,屋里热得有些闷。
朱允烜坐在那张刚换新的宽大紫檀木书案后。
他身上穿着一件轻薄的月白色丝绸中衣。
手里拿着一支红蓝双色的西洋铅笔。
他对外面老百姓给他立生祠、磕头烧香的事,没多大兴趣。
名声这东西。
能当饭吃?能当枪使?
他看重的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主公。”
沈炼穿着飞鱼服,站在书案三步远的地方。
“江南那几个带头闹事的商贾,昨夜在扬州画舫里自缢了。”
“尸体已经让东厂的人拖去喂了狗。”
沈炼低着头汇报。
“现在江南市面上的物价,比太祖爷那会儿还要平稳。皇家钱庄的宝钞,已经铺满了两京一十三省。”
“死了?”
朱允烜笔尖一顿,在账本上画了个红叉。
“算他们识相,省了朕动手。”
他合上这本厚厚的皇家集团第一季度的财税总账。
随手扔在桌角。
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这账本上那一连串的零,多得能让以前的户部尚书当场吓死。
但朱允烜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端起旁边那一盏早就凉透了的浓茶。
喝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压了压胃里的火气。
“打仗要钱,铺铁路要钱,造火炮更要钱。”
朱允烜放下茶盏,瓷盖磕碰出清脆的声音。
他抬起眼皮,看着沈炼。
“朕不在京城的这段日子。”
“那帮拿了股份的叔伯们。除了那个搞小动作的,其他人管事管得怎么样?”
他站起身。
走到旁边的巨大沙盘前。
“去。”
“把朱高炽给朕叫来。”
朱允烜手指在一座插着红色小旗的城池模型上敲了敲。
“看看他这个大管家,在后勤和钱粮上,到底给朕当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