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下起秋雨。冷风顺着窗户缝往里灌。
尚书左仆射府,密室。
红泥小火炉烧得正旺。
房玄龄、杜如晦、魏征围坐在矮榻前。谁也没去动桌上那壶煮沸的茶。
魏征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桑皮纸。纸页边缘被手汗浸透。
“长孙无忌交了地契和官印。把长孙冲的双腿打断,送去后院给孙老道铲煤了。”魏征声音发干,像咬着一把沙子。
房玄龄端茶杯的手猛地一哆嗦。
茶杯翻倒。滚烫的茶水泼在地毯上,冒出一股白气。
他没顾上擦。
“兵不血刃。”杜如晦捂着嘴,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连陛下的面都没见。大唐第一权臣,就这么跪在街上求饶。”
房玄龄从案头抽出一张白纸。拿毛笔蘸了墨。
“我们把这几个月的事,捋一捋。”
笔尖落在纸上。写下“造纸”、“科举”。
“生石灰造纸,双盲考棚。”房玄龄盯着纸面,“这叫断世家之根底。”
毛笔往下挪。写下“天机钱庄”。
“高息揽储,借贷放款。”魏征插话,“把全天下的铜钱锁进那个纯钢金库。这叫收天下之财权。”
笔锋再转。写下“吐谷浑”。
杜如晦接话:“十五天灭一国。把大唐军神当提线木偶使唤。这叫控万军之死生。”
房玄龄手腕打着摆子。写下最后三个字。
长孙家。
“外戚第一权臣。一晚上的功夫,成了废人。”
密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炭火炸裂的噼啪声。
四件事。每一件拿出来,都足够掀起大唐的腥风血雨。
但全被压在一个破茶馆的门槛里,轻描淡写地摆平了。
杜如晦拿手指敲了敲矮桌。
“你们还记不记得。天机阁那个疯子数据官,叫陆青的。”
房玄龄和魏征抬头看着他。
杜如晦咽了口唾沫。
“半个月前,我去钱庄换碎银。路过茶馆。”
“我听见那个陆青在打算盘。嘴里念叨着什么‘十年曲线’、‘周期波动矩阵’。”
“我当时多嘴问了一句。他告诉我,阁主给他的大唐气运推演模型。是从武德元年开始排数据的。”
魏征愣住了。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矮桌上,茶壶晃荡了一下。
“武德元年?”
魏征两眼发直,指甲死死抠进掌心。“大唐刚立国的时候!那时候连玄武门都没出事!”
房玄龄也白了脸。
脑子里那根线,瞬间串了起来。
这不是临时起意。
这根本不是几个月能布下的局。
“老天爷……”房玄龄跌坐回蒲团上。
“从世家做大,到陛下登基。从钱荒,到吐谷浑作乱。再到如今长孙家出局。”
“全在这位先生的算计里!”
杜如晦双手抓着膝盖上的布料。
“什么叫十年曲线?这就是十年前落下的子!”
“原来先生这盘棋。下了整整十年!”
三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惊悚。
以天地为局,众生为子。
世家也好,可汗也罢。甚至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
全都在那个躺在竹椅上嗑瓜子的青年眼里,只是一行行冰冷的数据和算计。
这是一个视众生如无物的无上仙人。
房玄龄抓起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
直接扔进红泥火炉里。
火舌卷起,把纸张烧成黑灰。
“传话下去。”房玄龄转过头,看着另外两人。
“约束家里所有的子弟、门客。以后过东市十字街口……”
他停顿了一下,咬着牙补充。
“所有人,下马,步行。敢大声喘气的,直接打断腿扔出长安城!”
……
清晨。长安城东市。
细雨蒙蒙。
十字街口出现了一幕诡异的画面。
往日里车水马龙的街面。今天安静得像个空巷。
礼部侍郎的马车刚走到街角。
车夫死死拉住缰绳。马蹄子在青石板上打滑。
“下车!快下车!”
礼部侍郎连滚带爬地钻出车厢。连伞都没敢撑。
他提着绯色的官服下摆。踮着脚尖。
踩着水坑,一步步贴着坊墙走。
路过天机阁那扇发黑的木门时,他紧紧捂着嘴。
生怕自己呼出来的气粗了,惊扰了里面那位爷。
不远处。
一个刚从外放回京的御史,骑着高头大马走过来。
还在那儿大声吆喝路人让开。
刚喊了两声。
街边冲出两个巡城的金吾卫。一左一右。
直接把御史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捂住他的嘴!”
金吾卫校尉急得满头大汗。用带泥的手套死死堵住御史的嘴巴。
“拖走!革职查办!”
御史呜呜挣扎着,被像个麻袋一样拖进了暗巷。
朝野上下,达成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共识。
天机阁百步之内。那是神明的禁区。
……
此时的神明禁区里。
屋顶漏着雨。
老黄拿着个破铜盆,放在屋子中间接水。
“滴答。”
“滴答。”
水珠砸在铜盆底,发出清脆的响声。
楚渊裹着那件青色外袍。侧身躺在竹椅上。
他正在补昨晚没睡够的觉。
一阵秋风吹进门槛。
老黄受了凉。喉咙里一阵发痒。
他想憋住。但肺痨这种病,越憋越凶。
胸腔剧烈起伏了两下。
“咳……咳咳咳!”
老黄弯下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声音在空旷的茶馆里来回撞击。
武媚娘赶紧端着一杯热水跑过去,给老黄拍背。
竹椅上。
楚渊猛地掀开盖在脸上的衣服。
满头黑发睡得乱七八糟。
他坐起身。眼底挂着两道黑眼圈。
一把抓起小几上的搪瓷茶缸。
“咚!”
茶缸重重砸在木桌上。
半杯凉水溅出来,洒在桌面。
“老黄!”
楚渊抓了抓后脑勺,满脸都是被吵醒的烦躁。
“你那破肺漏风,就去找老孙头开两副狠药吃!”
“白天扫地扬灰,晚上下雨咳嗽。这破地方还能不能睡个安稳觉了?”
老黄憋红了脸。
端着铜盆退到门边。捂着嘴,大气不敢喘。
楚渊重新躺回竹椅。仰头看着漏水的屋顶。
叹了口粗气。
他偏过头,看向柜台后的武媚娘。
“林婉儿去哪了?”
“回阁主。林当家去平康坊查暗网的账了。”武媚娘放下手里的算盘。
楚渊翻了个身。
闭上眼。把青袍裹紧。
“等她回来告诉她。这看门的大爷太吵了。”
“去给我重新招个高级打手。”
楚渊嘟囔着,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嫌弃。
“要那种身强力壮、杀人不眨眼……”
“关键是,不咳嗽,闭嘴不出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