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平康坊灯火通明。
沿街的红灯笼连成一片红海。浓烈的劣质脂粉味混着酒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街上宵禁的鼓声刚敲过。这里头却丝毫不受影响。大唐的不夜城,全指着这片销金窟。
“砰!”
醉仙楼两扇包铜钉的大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沉重的门板撞在两侧墙上,震落一层浮灰。
楼里正咿咿呀呀唱曲的声音戛然而止。几个正搂着姑娘灌酒的恩客吓得一激灵,酒杯砸在青砖上,碎瓷片乱飞。
楚渊收回脚。
趿拉着黑布鞋,大步跨过门槛。
身后跟着陈平。还有十几个穿着粗布短打的便衣百骑司。腰里都鼓囊囊的,藏着家伙。
老鸨是个四十出头的胖妇人。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
见这场面,脸色煞白。
她强挤出笑,挥着手里的团扇迎上来。“哎哟,几位爷,这是干什么呀?咱们醉仙楼可是讲规矩……”
楚渊没停步。
右手从青袍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手腕一抖。
“当啷。”
一锭十两重的金元宝,重重砸在老鸨脚边的木地板上。
金光晃眼。
老鸨的话卡在喉咙里。眼睛直勾勾盯着金子。
“让你们花魁林婉儿。”
楚渊冷眼看着老鸨。
“滚出来见我。”
老鸨咽了口干沫。
十两金子。这能买下半个平康坊的二等窑姐。
可林婉儿是花魁。无数达官贵人砸千金都见不上一面。
她刚想张嘴推脱。
陈平走上前。横刀连着刀鞘,重重压在老鸨的肩膀上。
刀鞘冰凉。压得老鸨双膝一软。
“带路。”陈平声音发哑。
三楼。天字号雅阁。
推开雕花木门,一股淡淡的苏合香飘出来。
楚渊走进去。拉过一张紫檀木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下。
陈平带着人守在门外。木门合上。
珠帘后头。
坐着个女人。怀里抱着把焦尾古琴。
脸上蒙着一层白纱,只露出一双狐狸眼。身段被轻薄的丝绸裹着,透着股说不清的风流。
艳绝长安的花魁,林婉儿。
她手指在琴弦上拨了一下。
发出“铮”的一声脆响。
“公子好大的火气。”
声音又软又糯,带着钩子。能把男人的骨头叫酥。
她慢慢站起身。腰肢扭动,款款走过珠帘。
一股浓烈的胭脂味扑面而来。
林婉儿故意将领口往下扯了半寸,露出白皙的锁骨。
她这套媚术,在长安城百试百灵。多大的官人见了,骨头都得轻二两。
楚渊坐在太师椅上。
伸手掏了掏耳朵。
他看着眼前这个扭来扭去的女人。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块木头门板。
“扭腰不累?”楚渊问。
林婉儿僵住。
她引以为傲的媚术,像一拳打在了空处。
这青袍男人的眼睛里,没有半点男人该有的浑浊。
清亮,甚至带着点嫌弃。
楚渊眼前,空气微微扭曲。
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浮现。
【目标:林婉儿。】
【身份:前隋旧臣林士弘之女。】
【隐藏身份:长安地下情报网头目。利用醉仙楼花魁身份,网罗达官贵人把柄。手下控制八百乞丐、暗娼。】
楚渊打了个哈欠。
他端起桌上放着的凉茶,喝了一口。
“林婉儿。”
楚渊把茶杯放回原处。磕出一点轻响。
“或者说,前隋旧臣,林士弘的千金。”
屋里死一般寂静。
林婉儿脸上的妩媚消失得干干净净。
白纱底下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她藏了七年的身份。连贴身丫鬟都不知道。
这男人是谁?
楚渊没理会她的反应。继续念面板上的字。
“户部尚书去年喝多了,在你这儿留了张欠条。”
“大理寺少卿的相好,是你手底下的暗娼。”
楚渊抬起头。
“你靠着这层皮,在长安城织了一张好大的网。”
“八百个乞丐。三百个窑姐。”
“谁贪了,谁杀了人。你门清。”
林婉儿呼吸急促。
胸口剧烈起伏。
她死死盯着楚渊。这男人不是来寻欢的,是来要她命的。
底牌被掀个底朝天,她活不成了。
杀心顿起。
林婉儿右手猛地垂下。
“唰。”
一柄一尺长的短刃从袖口滑出,落进掌心。
刃口泛着幽蓝的冷光。淬了毒。
她身子前倾,像只发疯的野猫。
短刃直直刺向楚渊的咽喉。
速度极快。这是她保命的最后杀招。
楚渊坐在太师椅上,连躲都没躲。
他抬起右手。
食指和中指并拢。
在刀尖距离咽喉只剩寸许的时候。
手指弹在刀身侧面。
“叮!”
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林婉儿觉得虎口一阵剧痛。骨头仿佛被铁锤砸中。
“当啷。”
短刃脱手而出,砸在远处的墙角。
林婉儿大口喘着气,捂着右腕连退三步。
后腰撞在琴案上。震得古琴发出沉闷的杂音。
她满眼惊恐。这青袍男人根本没用力,只是随手一弹。
她输得一败涂地。
“给脸不要脸。”楚渊甩了甩手腕。
他站起身。
黑布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踏步声。
一步一步走到林婉儿面前。
“我不杀你。”
楚渊声音冰冷。
“给你条活路。”
林婉儿咬着发白的嘴唇。舌尖尝到一丝血腥味。
“你要什么?”
“从今天起,你这张地下情报网,归我。”
楚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编入天机阁,以后叫‘暗网’。”
天机阁?
林婉儿打了个哆嗦。
那个用半个月时间,把五姓七望砸进泥里、刚才又逼着满朝文武交出兵权的天机阁?
难怪。
难怪他能一眼看穿自己的底细。
在这种怪物面前,她那点情报网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林婉儿双膝一软。
直接跪在木地板上。膝盖碰出响声。
“婉儿……拜见主子。”她把头磕下去。
楚渊没看她。
视网膜上,血红的倒计时疯狂跳动。
“现在。给你一个时辰。”
楚渊语气森寒,像带着冰碴子。
“有十二个吐蕃胡商。进了平康坊。”
“他们手里提着三只铁笼子。笼子里装着老鼠。”
“把他们给我挖出来。”
林婉儿猛地抬起头。
十二个胡商?带老鼠?
平康坊里每天进出的胡人数以千计,去哪里找十二个带老鼠的人?
但她不敢犹豫。
“婉儿明白!一个时辰,必有回音!”
她爬起来。跑到窗边。
伸手推开木窗。冷风灌进来。
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竹哨,含在嘴里。
“咻——”
三长一短的哨音,在平康坊喧闹的夜空里传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楚渊重新坐回太师椅。闭目养神。
窗外。
八百个在暗巷里要饭的乞丐,突然放下了破碗。
几百个在酒肆、青楼里陪笑的窑姐,借故离了席。
无数双眼睛在平康坊的阴暗角落里睁开。
如同大网,迅速收紧。
大半个时辰后。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木门被敲响。三长两短。
“进。”楚渊睁开眼。
一个穿破棉袄的独眼老乞丐推开门。
看都没看楚渊,直接跪在林婉儿面前。
“当家的。查到了。”
老乞丐大喘着气,嘴里呼出白雾。
“说。”林婉儿站在楚渊身侧。
“那十二个吐蕃人,根本没住客栈。”
老乞丐咽了口干沫。
“他们从西坊门进来。拐进了城南那座废弃的土地庙。”
“庙里没人。兄弟们隔着残墙,听见里头有老鼠叫唤。没敢打草惊蛇。”
林婉儿挥挥手,老乞丐退出去。
她转头看向楚渊,低着头。
“主子。人找到了。城南废土地庙。”
楚渊靠在椅背上。
他没说话。
视网膜上,那行血红的数字正闪烁着刺目的光。
【倒计时:11小时58分22秒】。
不到十二个时辰。
瘟疫源头就在那三只铁笼子里。
只要跑出一只。这满城的几百万人,全得变成死尸。
楚渊站起身。
一脚踢翻了脚边的圆凳。
木凳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他脸上的慵懒彻底消失。
眼底杀机毕露。冷得吓人。
楚渊大步走向门口。
一把推开木门。
陈平正抱着横刀守在外面。
楚渊走过去,右手握住陈平腰间横刀的刀柄。
猛地往外一抽。
“铮!”
利刃出鞘。雪亮的刀身在走廊的灯笼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
楚渊提着刀。
刀尖斜指着地面。
“老黄。”
楚渊声音发厉,穿透木楼。
一直在楼下守着的干瘦老头,几个起落冲上楼梯。
“主子吩咐!”老黄抱拳。
“去通知玄甲军。”
楚渊迈步往楼下走。
刀刃刮过木扶手,拉出一道深深的白印。
“去土地庙。”
楚渊咬着牙,腮帮子鼓起一块硬肉。
“今晚。”
“把那十二个人。”
“连同老鼠。”
他跨出醉仙楼的大门。
夜风吹起青袍的下摆。
“全部烧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