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
拿剑的护卫彻底慌了神。
他手一松。
薄如蝉翼的软剑“当啷”一声砸在青石板上。
整个人扑过去,堪堪托住长孙皇后软倒的身子。
茶馆内瞬间乱作一团。
长孙皇后躺在护卫臂弯里。
她脸色已经由白转青,透着一股死灰。
双手死死抓着湖蓝色的绸衫领口。
绸缎被扯得变了形,指节泛出青白色。
喉咙里发出漏风的风箱声。
进气少,出气无。
胸腔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半点空气。
气疾急性发作,气管痉挛。这是要硬生生憋死。
楚渊皱了皱眉。
他那口凉水刚咽下去,午觉的兴致全没了。
“让开。”
楚渊把手里的粗瓷杯往桌上一磕。
几步跨过去。
“你别碰……”
护卫双眼通红,像护食的野狗,猛地伸手去挡。
“滚边去!想看她死吗?”
楚渊一巴掌拍开他的手。
力道大。
护卫被推得一个趔趄,后腰撞在榆木桌上,疼得闷哼一声。
楚渊半蹲下身。
他一把抓住长孙皇后的肩膀,将她拽起来。
强迫她上半身往前倾斜。
左手握拳。
拳眼顶在她心窝下方的腹部。
右手死死包住左拳。
往上,往里。
猛地发力!
这是现代急救里海姆立克法的变种。
专门用来强行顶开重度哮喘引起的呼吸道闭塞,逼出黏液。
“呃!”
长孙皇后身子猛地一弹。
楚渊没停。
连着往上顶了三次。
最后一下,他腾出右手,照着她后背心,重重拍了一巴掌。
“哇。”
长孙皇后嘴巴大张。
一口浓黄的黏痰直接吐在青石砖上。
痰液吐出的瞬间,闭塞的气管轰然打开。
“呼——”
她大口大口地把空气吸进肺里。
贪婪地喘息着。
脸颊上那层吓人的青紫,终于慢慢退了下去,换成了一抹虚弱的苍白。
两个护卫看傻了眼。
刚才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死局。
就这么顶了几下,在背上拍了一巴掌,拍活了?
长孙皇后瘫坐在地上。
浑身脱力,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只有剧烈的喘息声在茶馆里回荡。
楚渊松开手。
他在白布中衣上蹭了蹭手心的细汗。
站起身,走到柜台前。
柜台上放着一沓记账用的粗糙黄纸。
楚渊随手撕下一张。
拿起一块烧黑的炭条。
系统里的现代药理学知识在脑子里滚了一圈。
气疾,也就是哮喘。
最特效的成分,是麻黄碱。
楚渊手腕压着粗纸。
炭条在纸上飞快划动,磨出“沙沙”的细响。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麻黄六钱,桂枝二钱,杏仁四十枚……”
写到最后。
他又加了一行重笔。
“先煮麻黄,去上沫。再入他药。”
提取麻黄碱,去其燥性毒素。
在这个连草药配伍都还处于摸索阶段的年代。
这药方就是赤裸裸的降维打击。
楚渊走回去。
把那张泛黄的粗纸团成一团。
随手砸在那个拿剑护卫的脸上。
纸团掉在地上。
护卫手忙脚乱地捡起来。
他看着楚渊,眼神里没了杀气,全是惊疑不定。
“带回去。”
楚渊打了个哈欠。
“按这方子煎药。”
“记住,麻黄的浮沫必须撇干净。不然毒死人别赖我。”
护卫捏着纸团,愣在原地。
“还愣着干嘛?等她再抽过去?”楚渊指了指门外。
“赶紧滚。别脏了我的地界。”
两名护卫如梦初醒。
一左一右架起长孙皇后,快步冲出茶馆。
马车还在门外。
车夫一甩马鞭,在半空抽出一声脆响。
两匹大宛马嘶鸣一声。
疯了一样朝太极宫方向狂奔。
车轮碾过青石板,溅起一溜灰尘。
半个时辰后。
太极宫,立政殿。
乱了。
彻底乱了。
太医院的二十几个御医全被拎了过来。
一个个顶着满头大汗。
跪在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李世民还穿着上朝的赭黄色龙袍。
他站在殿门口。
像一头暴怒的狮子,来回走动。
厚底皮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长孙无忌更是急得满嘴起泡。
站在一旁直搓手。
手指把官服的袖口都搓出了褶子。
殿内,长孙皇后躺在拔步床上。
呼吸虽然还有些沉重,但已经平稳了许多。
命保住了。
太医院首座孙太医,颤巍巍地从殿里退出来。
手里捏着那张从护卫那儿拿来的粗纸。
“怎么样?”
李世民一步跨过去,一把揪住孙太医的衣领。
力道太大,勒得老太医直翻白眼。
“皇后的脉象稳住了吗?”
“回、回陛下。”孙太医连连点头。
“娘娘那口痰吐得妙,气道通了。暂无性命之忧。”
李世民猛地松开手。
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后背的龙袍早就被冷汗湿透了,贴在皮肉上发凉。
“只是……”
孙太医举起那张粗糙的黄纸。
脸色涨得通红,像受了莫大的侮辱。
“这药方,简直是胡闹!”
太医院的其他几个老太医也凑了过来。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纸上的炭笔字。
“麻黄六钱?!”
一个白胡子太医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麻黄乃发汗猛药!”
“娘娘气血本就虚弱。下如此重剂,这是要掏空娘娘的底子啊!”
“还有这桂枝。”
另一个太医指着纸面,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桂枝辛温。配合麻黄,无异于烈火烹油!”
“毒药!这是毒药乱弹琴!”
一群太医在台阶上吵成一团。
唾沫星子乱飞。
他们翻遍了古籍医典。
也没见过这么霸道、这么不讲君臣佐使的方子。
这用量,完全是在草菅人命。
李世民皱紧了眉头。
他转头看向那个带回药方的护卫。
眼神冷得像刀子。
“这方子,到底是谁写的?”
护卫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脑袋紧紧贴着地砖。
“回陛下,是东市……天机阁的那位楚先生。”
“楚先生?”
李世民愣住了。
长孙无忌也停下了搓手的动作。
两人对视一眼。
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见鬼般的表情。
那小子不是个算天机的神棍吗?
几张纸条退了二十万突厥兵。
现在还会治病?
连太医院束手无策的绝症,他也能随手开方子?
“陛下!”
孙太医跪在地上。
把那张纸重重拍在石阶上。
“此人不懂医理,满纸荒唐!”
“若按此方熬药,娘娘千金之躯,万一有个好歹,谁能担待?”
李世民沉默了。
他不敢赌。
突厥的仗,他敢把国库押上去赌楚渊的锦囊。
但这是他最心爱的女人的命。
就在太医们群情激愤、大声斥责的时候。
一直没说话的太医院院正,甄老太医,正蹲在台阶最角落。
他没管周围的吵闹。
一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纸上那行加粗的炭笔字。
“先煮麻黄,去上沫。再入他药。”
甄老太医嘴唇翕动。
反反复复念叨着这句话。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
在青砖上凭空画着圈。
脑子里飞速推演着这几味药材入水后的药性变化。
麻黄发汗。
桂枝解肌。
杏仁降气。
这三者混在一起,药力刚猛,确实会冲撞虚弱的脏腑。
但是。
先煮麻黄。去其浮沫。
甄老太医画圈的手指,猛地停在半空。
指尖抵在冰凉的青砖上。
浮沫。
那是麻黄中让人心悸、发狂的燥毒!
去了燥毒,只留其平喘开腠理的纯正药力。
再用桂枝辅佐,杏仁收尾。
甘草调和诸药。
一环扣一环。
把一味杀人的虎狼之药,硬生生驯化成了救命的仙丹!
药材相生相克的原理。
在甄老太医的脑海中轰然贯通。
就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钻研百年的医学死胡同。
“扑通。”
甄老太医双膝一软。
直接跌坐在汉白玉台阶上。
旁边吵闹的太医们吓了一跳,瞬间安静下来。
“院正大人,您怎么了?”
孙太医赶紧伸手去扶。
“滚开!”
甄老太医一把推开他。
力道大得惊人,直接把孙太医推了个屁股墩。
他猛地扑过去。
一把抓起那张粗糙的黄纸。
双手剧烈颤抖,纸页被他捏得“哗啦”直响。
老头原本苍老的脸庞,突然涨起一阵病态的潮红。
眼珠子瞪得溜圆。
呼吸急促得像拉破的风箱。
“妙……妙啊!”
甄老太医嗓子劈了。
声音里透着一股疯魔的狂喜。
他一把抓住自己下巴上留了十几年的白胡子。
用力一拽。
“嗤”的一声。
一小撮花白的胡须连根拔起,根部还带着血丝。
他却连喊疼都没喊一声。
李世民上前一步。
“甄老,这方子……”
甄老太医举着那张破纸。
从地上爬起来。
他看着李世民,又环顾四周那些目瞪口呆的御医。
“这等鬼斧神工的配伍……”
老头深吸一口气。
声音响彻立政殿外。
“简直颠覆了《黄帝内经》!”
他死死攥着药方。
“此方究竟是何方神圣所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