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上学后的第一个月,家里多了一件每天必做的事——晚饭后,知意站在堂屋中间,给全家人念当天学的课文。
起初念得磕磕绊绊。拼音还不太熟,遇到两个字连在一起的词,要拼半天。“中——国——人”,一个词念完,小脸憋得通红,然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大家的反应。吕长山总是第一个点头:“对。念得对。”知意就得了鼓励,接着往下念。
李秀娥听不懂拼音,但爱听孙女念书的声音,一边纳鞋底一边说:“比收音机好听。”知意听了更来劲,念得更大声。何雨水在旁边纠正发音,偶尔提醒她某个字的声调不对。知意重新念一遍,念对了就自己拍一下手。
吕刚出乘回来那天,知意非要给他一个人再念一遍。吕刚坐在门槛上,把知意抱到腿上,说:“你念,爸爸听。”知意翻开课本,念了一篇《小小的船》。念到“弯弯的月儿小小的船”时,她仰头看吕刚,问:“爸爸,你在火车上看过弯弯的月亮吗?”吕刚说:“看过。贝加尔湖上的月亮,又弯又亮,照着湖面像一条银路。”知意说:“那你下次带我去看。”吕刚说:“等你放暑假。”知意满意了,继续往下念。
过了国庆,知意的拼音学利索了,开始学认字。何雨水从单位带回来一沓废表格纸,裁成小方块,用线穿起来,给知意做了个生字本。知意每天把新学的字写在上面,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画很认真。她写完,就拿给吕长山看。吕长山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出来的就用手指头点一下:“这个念‘大’。那个念‘小’。”知意说:“爷爷,你认得字?”吕长山说:“认得几个。年轻时上过冬学,就学了《三字经》那点底子。”知意说:“那你教我。”吕长山摆摆手:“我教不了。你跟你爸学,他是正经念过书的。”
吕刚晚上在家时,就坐在桌边看知意写作业。他不插手,只在她卡住的时候提醒一句。知意有个毛病,写“口”字时总是先画个圆圈再补上底下那横,吕刚说:“先写竖,再写横折,最后封口。”知意照着练了几遍,果然写方正了。她高兴地举给吕刚看:“爸爸,你比老师教得还细。”吕刚说:“你爸当年练字练了一整年。写坏了一摞本子。”知意瞪大眼:“一摞是多少?”吕刚比了个高度,知意吐了吐舌头。
小核桃放学后常来找知意一起写作业。两个人在院里的小桌上,一个写生字,一个做算术。小核桃比知意高两个年级,有时候知意遇到不会的题,小核桃就给她讲。讲着讲着,两个人就吵起来,一个说“你这样不对”,一个说“你才不对”。何雨水出来劝,说:“别吵。慢慢说。”最后往往是吕刚出来打圆场,拿着铅笔在纸上画个图,两个小姑娘一看就明白了。小核桃说:“三叔讲得比老师好。”吕刚说:“三叔当了多少年乘务员,天天给人指路。讲个题还不容易。”
十月下旬,段上搞了一次家属开放日。让职工带家属到段里参观,看看火车、坐坐模拟车厢。知意听说能去看火车,兴奋了好几天。吕刚那天正好没有出乘,一早就带着何雨水和知意去了段上。小核桃也跟着,刘红托吕刚一块带去。
段里大院里停着几节旧车厢,有硬座、硬卧和餐车。讲解员带着家属们一节一节看。知意上了硬座车厢,在座位上坐得端端正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讲解员问:“小朋友,你坐过火车吗?”知意说:“坐过。我爸爸开的。”讲解员笑了:“那你给大家讲讲,坐火车要注意什么?”知意想了想,大声说:“不能把手伸到窗外,不能在车厢里跑,不能在车上乱扔东西。”讲解员拍手:“答得真好。”知意骄傲地看了吕刚一眼。吕刚站在车厢门口,朝她点了点头。
到了硬卧车厢,知意爬上中铺,趴在铺上往下看。何雨水说:“下来,别摔着。”知意说:“妈妈,这床会晃吗?”何雨水说:“火车开起来会晃。”知意说:“那爸爸晚上睡这儿,会不会掉下来?”何雨水笑了:“你爸睡了好多年了,没掉过。”知意又爬下来,跑到餐车去看。餐车里摆着整齐的桌布和椅子,锅里还温着热水。知意站在餐车中间,转了一圈,说:“我以后要在这里吃饭。”吕刚说:“行。等你再大点,爸爸带你跑一趟短途,在餐车上吃一顿。”知意拍手:“说话算话!”吕刚说:“算话。”
参观完,讲解员给每个孩子发了一枚铁路徽章。知意把那枚徽章别在书包上,跟何雨水绣的五角星并排。回去的路上,她坐在自行车大梁上,一直低头看那枚徽章,用手指头轻轻摸着上面的火车图案。何雨水问:“喜欢吗?”知意说:“喜欢。我要天天戴着。”何雨水说:“行。别弄丢了。”知意说:“丢不了。我把书包看紧点。”
到家后,知意把徽章拿给吕长山看。吕长山摸了摸,说:“这是铜的。好。”知意说:“爷爷,你以前有吗?”吕长山摇头:“没。我年轻时候赶大车,没坐过火车。头一回坐火车,是你爸接我来北京。”知意说:“那你喜欢火车吗?”吕长山想了想,说:“喜欢。火车好,跑得远,能把你爸带回来。”知意听了,把徽章摘下来,别在吕长山胸前的衣襟上:“那给你戴。”吕长山低头看了看,笑了,摸摸知意的头:“好。爷爷戴一天,明天还你。”
晚上,知意在灯下写作业。她在生字本上写下了“火车”两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列小火车。吕刚走过来看,说:“这个‘火’字,你写对了。‘车’字还差一横。”知意拿橡皮擦了重写,这回写对了。她仰起脸问:“爸爸,你跑了多少年车了?”吕刚说:“到今年,十三年了。”知意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十三年,就是我从出生到现在再加七年。”吕刚说:“对。”知意说:“那你还跑多少年?”吕刚想了想,说:“跑到跑不动为止。”知意说:“那你跑不动了,我来跑。”吕刚笑了,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说:“行。爸爸等着。”
窗外,秋风把枣树叶子吹得哗哗响。老枣树的枝丫间还剩着几颗没打净的红枣,在月光里泛着暗红的光。小桃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等着下一个春天。何雨水端着一碗枣茶走进来,递给吕刚,又看了看知意本子上的字,说:“写得比上个月好多了。”知意说:“我天天练。”何雨水说:“好。慢慢来,不着急。”知意点头,把本子合上,整整齐齐放回书包里。她踮着脚把书包挂在门后的钉子上,那枚铁路徽章在书包上闪了一下。何雨水看见了,问:“徽章呢?”知意说:“给爷爷戴了。”何雨水说:“怎么给爷爷了?”知意说:“爷爷没戴过。让他高兴高兴。”何雨水看了吕刚一眼,两人都没说话,但眼里都是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