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吕刚又该出车了。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李秀娥已经烙好了饼,用油纸包了塞进他帆布包里。
何雨水披着棉袄从里间出来,站在灶台边上看着他系鞋带,手搭在隆起的肚子上。
饼带了,茶叶也带了,山楂片在侧边口袋里。何雨水说。
知道了。
路上注意安全,别硬撑着熬夜,该换班就换班。
吕刚站起来,把帆布包甩到肩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何雨水站在灶台边,灯光从她身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镶了一道暖边。
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天还没亮透,胡同口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他的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响了一阵,拐过巷口就听不见了。
李秀娥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转身回了屋,把院门带上了。
吕刚到北京站的时候,站台上已经亮起了灯。
K3次列车停在轨道上,绿色的车体在晨光里泛着暗沉的光,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霜。
他进了车厢,把帆布包放在乘务室,蹲下来检查锅炉。
炉膛里有余温,他添了一锹煤,火苗慢慢窜起来。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开始检查车厢。
铺位上的床单平整、茶几上搪瓷托盘里的茶杯没有缺口、暖水瓶的塞子严实。
七点刚过,旅客开始上车了。
这趟软卧住了五个人,两个苏联人,一个蒙古商人,一对中国夫妇。
吕刚站在车厢门口挨个验票、引路、放行李,说的话跟以前一样。
七点三十三分,汽笛响了,列车驶出北京站。
吕刚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送水、打扫、巡视,一人一节车厢,这些活他已经干了好几年了,手脚不用多想就能动。
十点多暖气片凉了半截,他走到锅炉房一看,风门松了半圈。
他蹲下来重新拧紧,添了一小锹煤,等火势重新上来才站起来。
他想起刚跟老孙学烧锅炉那会儿,老孙蹲在旁边说风门你得拧死了,这玩意儿颠两下就松。
他低头看了一眼拧紧的风门,关了炉门。
中午在小炉子上煮了挂面,搁了点酱油和几片白菜叶子,蹲在锅炉旁边吃。
车轮哐当哐当从脚底下传上来,筷子碰着搪瓷缸沿叮当响。
过了二连之后,窗外的景色从山峦变成了草原,又从草原变成了戈壁。
吕刚每隔一阵就去巡视车厢,给暖水瓶续水,添煤,跟旅客用俄语说几句。
四号包厢那个苏联老头是个常客,上次坐这趟车的时候还跟吕刚聊过几句。
他看见吕刚送水进来,用俄语说了一句:又是你?
是我。吕刚把暖水瓶放好,您这次去莫斯科?
去莫斯科,你呢,跑这趟车几年了?
快四年了。
苏联老头点了点头:那你跑了几十趟了。
他把窗户上的霜花抹掉一块往外看了看,窗外的戈壁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灰黄色的光,我在你们这趟车上坐了七年了。
你们中国乘务员一直都不错,车厢干净,服务也周到。
吕刚站在包厢门口:谢谢您。
苏联老头摆了摆手:不谢,实话。
吕刚退出来,继续巡视去了。
列车在第四天下午经过贝加尔湖。
吕刚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湖水蓝得发亮,窗外的白桦林在风里翻着银色的背面。
他想起那年第一次看见贝加尔湖的时候,他在小本子上写了一句话。
那小本子他后来一直带在身上,纸页已经泛黄了,边角也磨毛了。
他没有把本子拿出来,就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等湖水被列车甩到身后看不见了才转身,去锅炉房添煤了。
第七天晚上,列车抵达莫斯科。
吕刚把最后一批旅客送下车,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出站口,然后开始整备。
车厢要彻底打扫一遍,地毯吸尘,茶几擦净,厕所刷干净,锅炉清灰。
他在车厢里忙了大半夜,等全部干完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
他在乘务室的铺位上躺下来,铺位窄得翻不了身,但他太累了,脑袋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莫斯科停靠一天半。
第二天上午吕刚把车厢又检查了一遍,把锅炉重新添了煤试了火,又把几个松动的窗扣拧紧了。
第九天下午,列车从莫斯科返回。
车窗外的景色倒着走了一遍——白桦林、贝加尔湖、戈壁、草原、山峦,一站一站地退回去。
吕刚继续烧锅炉、送水、打扫、巡视。
到了第十三天上午,列车驶入北京站。
吕刚下了车,脚踩在站台地面上,觉得地面还是晃的,跑了十三天脚底下习惯了车轮的节奏,踩实了反而不适应。
他在站台上站了两秒,迈步往出站口走。
他没有先回宿舍,直接沿着胡同往家走。推开院门的时候,灶房的灯亮着,何雨水正坐在灶台边上的小凳子上,手里攥着一件缝了一半的小衣裳。她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门口的人,手里的针线停了,嘴角弯了一下:回来了?瘦了。
没瘦。吕刚把帆布包放在门槛上,走到她旁边蹲下来,车上顿顿有面。
何雨水上下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眼窝处停了一下,又移开了:那你也累了。去洗把脸,饭在锅里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