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元景把我和林冲领进了垂拱殿旁边的偏殿。他让我们在这里等着,说早朝结束后他再来带我们去见皇上,便转身出去了。
我和林冲在椅子上坐了下来,窗外的天色从灰蓝慢慢变成灰白,又从灰白透出一层淡淡的金色。殿外的宫道上偶尔有脚步声经过,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等了一个多时辰,才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帘子掀开,宿元景走了进来,朝我们点了一下头:“陛下下朝了,在御书房等着。”
我和林冲起身跟着他穿过两道宫门,绕过一处已经开满花的花圃,进了御书房。御书房里很安静,一名小太监在一旁立着。赵枢坐在书案后面,面前的奏折堆了厚厚一摞,有一本摊开着,旁边的朱笔搁在笔架上,笔尖的朱砂已经干了。他比上一次见时清减了许多,看见我和林冲走进来的那一瞬,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我们面前,声音里都带着笑意:“扈将军,林将军,你们终于来了!”
他让我们坐下,吩咐太监上茶。茶端上来,热气在御书房内缓缓散开。赵枢又回到书案后面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欣慰:“前几日看了军报,朕很高兴。你们接连拿下三座城池,力克金虏,燕山府一战更是把金国最能打的几个将领斩尽杀绝。朕一定会给你们像样的封赏!”
接着他说看军报不过瘾,让我说说打下三座城池的过程。我和林冲把经过都说了一遍,从河间府的第一战到涿州府的城下对决,从燕山府被困城门洞到金军夜袭。赵枢边听边点头,听到金国将领被斩杀时,他的手指会在桌沿上轻轻叩一下,眼底那层疲惫也瞬间被亮光覆盖。听到我方将领阵亡时,他的嘴唇会抿成一条线,神色也会随之黯淡。
听我们说完,赵枢沉默了一瞬,端起茶碗又放下,才看向我,问道:“扈将军,你们接下来怎么打算?”
我把这几日想好的说辞一并说了出来:“陛下,现在咱们大军已经打下了河间府、涿州府和燕山府。燕山府作为金国最大、最重要的屏障,为了保住燕山府他们把最能打的猛将几乎都派来了,不过都被咱们一网打尽了。据臣了解,金国的猛将除了逃跑的完颜宗峻,已经没有多少了。王禀将军和岳飞带大军继续北上就足够剿灭他们。还有一事,就是臣和林冲都受了伤,决定和鲁智深、杨志、武松等人回少华山。”
赵枢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在我左肩停了一瞬,开口时语气里带着一种挽留的意味:“扈将军,你就不能留在东京吗?朕可以给你和林将军另建府邸,比镇平将军府还大。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我看着他,说道:“陛下,这几年臣随梁山军征方腊、打金兵,身心疲惫。此次又受了伤。”我抬了一下左臂,故意装成很疼的样子,蹙了一下眉,“臣想回少华山休养一段时日,少华山上清净,适合养伤。”
赵枢还想挽留,但见我态度坚决,便没有再说。
宿元景一直在旁边听着,此刻开口问道:“扈将军,你说岳飞和王禀带大军继续北伐,那宋江等人呢?”
赵枢也看向了我,目光里带着同样的疑问。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陛下,宿太尉,宋江这些年带领梁山军南征北战,从征辽开始,打田虎、打王庆、打方腊,再到如今打金兵,好几年了从未停歇,他们该好好歇歇了。燕山府刚刚收复,百废待兴,整治地方、安抚军民、修缮城防、恢复农耕、清理降兵、编户齐民,这些事绝非一朝一夕可完成。宋江是河北宣抚使,在大名府时就对地方事务了解了很多,又有威望能压住局面。不如就让宋江兼任燕山知府,让他带着愿意留下的将士们重建燕山府。若有将士们还愿跟着北伐,便依旧随军听调。若想卸甲休整,便留驻燕山,安民治城。两厢皆可,各随其愿。”
赵枢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林冲脸上,又从林冲脸上移回他面前那张摊开的奏折上。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说道:“扈将军这个提议,朕觉得可行。宋江有威望,也有经验,让他镇守燕山府,朕放心。日后若再有战事,再派他们去也不迟。”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朕会让吏部尽快拟旨。至于你和林将军。。。”他看向我,“你们想回少华山,朕准了。你们先回去,朕会派人把封赏和旨意分别送到少华山和燕山府。”
我站起身来,朝他施了一礼:“谢陛下。”林冲也跟着起身行礼。
赵枢摆了摆手,示意我们不必多礼,又让太监给我们续了茶。我们在御书房又坐了一会儿,回答了一些赵枢提出的问题,最后他问降兵处置的事宜。林冲把燕山府降兵处置的事说了一遍,金国人本就不多,士兵有很大一部分是当初灭辽时投降的辽国士兵,这部分都给收编了。其余的除了被杀的,逃走了一部分。
赵枢没再说什么。
我和林冲起身告辞。出了御书房的门,午后的阳光照在宫道两侧的汉白玉栏杆上,把那些细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我站在廊下深深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林冲。他也正看着我,目光平静而沉稳。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并肩沿着宫道往外走。
我和林冲出了皇宫,沿着御街往城南方向走。午后的阳光晒在脊背上,通体舒泰,仿佛把连日奔波积攒的疲乏一层一层地烘了出来。
走了小半个时辰,我们拐进城南一条熟悉的巷子,在一家铺面窄小的杂货铺前停住了脚步。
我推门进去,柜台后面的小伙计抬起头来,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绽开了笑意:“林教头!扈头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