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帐篷里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白胜和时迁两个喝得脸通红,时迁靠在行军床上,手里的鸡腿已经拿不稳了。白胜比他好一点,还坐着,只是手里的酒碗晃来晃去,酒液洒了半碗在衣襟上。
顾大嫂看着两人这副模样,笑骂了一句:“看看你俩这点出息,才喝两碗就喝成了这个熊样儿!”
白胜也不知道被戳到了哪根筋,他放下碗,抬起头来看着顾大嫂,脸上的红晕从两颊蔓延到耳根,借着酒意,那双平时见人总是躲闪的眼睛里多了一股平时没有的勇气。他忽然开口:“嫂嫂,是不是你们心底都觉得我没出息没本事,打心眼儿里瞧不上我?”
顾大嫂一愣,手里那碗酒差点没端住:“你瞎说什么呢!谁瞧不上你了?”
白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苦涩,他嘴角扯了扯,眼睛里那层醉意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我知道很多人瞧不起我,背后说我出卖兄弟。。。。。。可我、可我。。。。。。”
他的脸比刚才更红了,嗓子里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忽然就说不下去了。
众人都愣住了,不知他这是闹哪一出。
孙新嗔怪地瞪了顾大嫂一眼,顾大嫂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刘唐把碗往行军床上一顿,粗声道:“白胜兄弟,当年的事没人怪你,你莫要再搁在心上!”
听他这一说,我瞬间明白了,白胜这是为当年供出晁盖一事愧疚。当初晁盖等人劫生辰纲,白胜扮作卖酒的,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事成之后,他因赌钱被何涛的弟弟何清盯上,抓进了大牢,严刑拷打之下供出了晁盖。这事闹得很大,传得也快。直到我上梁山时,这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却依然时常听到喽啰们背后议论,说白胜曾经出卖了兄弟。
白胜在梁山上一直是个边缘人,没什么存在感,平时看着嘻嘻哈哈的,谁也不太在意他说什么。只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在醉酒之下竟又提起来当年之事,只能说明这事在他心里还没过去,成了一道坎儿。
他知道有人议论他,但他无法为自己辩解,因为他确实供出了晁盖。他这种没有存在感的小人物,说什么估计也没人真正去听。
我看向白胜,说道:“白胜哥哥,当年一事我也有所耳闻,你愿意听我一句话吗?”
白胜的目光缓缓抬起来,看向我,轻轻点了点头。
我斟酌着开口:“我知道你一直因为当年招出晁盖哥哥一事心怀愧疚,其实大可不必。当年若没有你扮作卖酒的,晁盖哥哥和军师他们也劫不成生辰纲。”
我说到这里,看到杨志端着酒碗默默地喝了一口。
我顿了一下,继续道:“你去赌钱被何涛的兄弟何清盯上,抓入大牢。哪怕他们严刑拷打、差点把你打死,你也守住了底线,没有供出一个人。是他们诈你,说晁盖哥哥已经被抓,你信以为真才说了出来。你若真出卖兄弟,大可一开始就说出来,何必还要生受那些皮肉之苦?这事怨不得你,你以后不要再放在心上。晁盖哥哥也不怨你,不然他不会上下打点去把你救出来。别人怎么说你你不要理会,你只需记住你没出卖兄弟。”
白胜看着我,眼眶一下子红了。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发颤:“三娘,你、你真这么认为?”
我看着他,语气笃定:“对!你若是出卖兄弟的小人,在杭州时,我巴不得你活活疼死,才不会拿药粉救你!”
白胜蹲在地上,肩膀抖动起来,声音颤抖着从喉咙里挤出来:“当初被抓,狱卒不是棍棒加身就是用鞭子抽我,那一下下落在骨肉之上,血肉模糊,疼得我神魂几乎都散了,日日都是如此!后来狱吏拿话威逼哄骗,说晁盖哥哥庄上的庄客已经招认,我再硬扛也是徒然。我当时信以为真,才招的。”
他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又道:“后来我才知道是他们诈我的。我偶然又听到有人说我背叛兄弟,心里便总觉得对不起晁盖哥哥他们。这桩心事,如一根刺,一直扎在我心头。后来上了梁山,我知道有人因这件事看轻我,所以我在山上一直小心翼翼,埋头做探报差事,不敢有任何大意。”
时迁打了个酒嗝,摇晃着走到白胜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说道:“我就说吧,你总憋在心里不是事儿,你得找个明白人说出来。你没有出卖兄弟,你也可以直起腰来堂堂正正做人!”
听完,我心里一时感慨万千。白胜和时迁都是小人物,还都是存在感不高的小人物。白胜就是个市井闲汉,没正经营生,好赌、眼光浅,得了钱财就忍不住挥霍,这也是他出事的根源。他算不上好人,但若硬要说他出卖了兄弟,我觉得不算。当年那种情况,换谁在牢里天天都被打得皮开肉绽,还能扛到最后一刻,被狱吏诓骗了才说出来,都算不上背叛。
董平一把把白胜从地上拽了起来,又端起白胜那碗酒塞到他手里,大声道:“三娘都说你没背叛了,你就别婆婆妈妈的了!来,继续喝酒!”
白胜被拽起来,手里端着那碗酒,愣愣地看了董平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一仰头把那碗酒灌了下去。酒顺着他的喉咙滚进去,呛得他咳了两声,但嘴角总算是透了几分笑意出来。
刘唐在旁边拍了一下桌子,粗声笑道:“这才对嘛!来,满上满上!”
张清拎起酒坛子走过来,给白胜的碗里重新倒满,又给众人全都倒满了,大声道:“喝!”
帐篷里的说笑声重新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敞亮了几分。
白胜的心结解开了,大口喝了起来,酒碗端起来就往嘴里灌,喝得又急又猛,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他也不擦。可才又喝了一碗,他就醉得不省人事了,身子往旁边一歪,靠着行军床的床脚滑了下去,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听不清说的是什么。时迁也没比他强多少,脑袋一歪,靠在欧鹏身上打起了鼾。黄信和扈成两个人走过来,一人架一个,把白胜和时迁拖到了帐篷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