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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历史军事 > 陛下,臣这县真不太平 > 第13章 裘大有按时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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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梆子刚响,裘大有便跨进县衙侧门。

人是按时回来的,只是眉毛挂霜,眼里全是血丝,瞧着像在山风里又多活了三天。他腋下还夹着裘安昨日那叠练字纸,纸角被夜露打湿,又叫体温焐干,皱得像几张没擀平的面皮。

罗九成在廊下等了半个时辰,先看人,再看纸:“问到了?”

裘大有接过严忠递来的热水,灌下半碗才出声:“先让我这舌头活过来。”

严忠往火盆里添了块炭。裘大有顺手把练字纸放到火边,罗九成又替他往前挪了挪,最上面一张立刻卷起黑边。

“作死啊!”裘大有一巴掌拍开火钳,把纸抢回怀里,“安儿熬到后半夜才写周全,烧一张少一张!”

罗九成自知理亏,把火钳往后拖了半尺:“几页字帖,比案卷还金贵。”

“案卷有柜子收,他这几张可没人替写。”

周既明叫人拿来干布。裘大有把纸一张张压平,这才从贴身处摸出一截焦炭,在木桌上画了三间屋、两条山路。

他先点了左边两间:“杜槐、石茂,招安后都落在南山脚下。一个给窑场送柴,一个替车行辨山货,已经三日没回家。”

两人失踪的第二日,各自家里都收到一袋粮,说他们替外地客商引路,要多走几日。

裘大有先去的杜家。老妇隔着门缝认出他的声音,才把门闩拨开一半。粮袋原样放在灶边,绳结都没解。她怕儿子回来问,也怕官差上门看见,锅里只煮了昨日剩下的半碗豆。

石茂家却只剩半袋。石家媳妇知道粮来得蹊跷,家里两个孩子却等着开锅。她当着裘大有的面把米倒进瓮里:“他若是被逼走的,这算拿命换的;他若真做了坏事,官府来拿,我也认。孩子不能先陪着饿。”

严复礼的目光落在那两点炭印上:“家眷可有躲藏?”

“没有。”裘大有摇头,“杜家老人还守着门,石家媳妇今早照旧去井边挑水。送粮的是个十来岁的孩子,收了两文跑腿钱,问不出旁的。”

收了来路不明的粮是真,家里要开锅也是真。罗九成没有急着往册上落“通匪”二字,只把第三间屋圈了出来。

“胡篾匠呢?”

“没走。”裘大有用炭头敲了敲桌面,“昨日也有人找他,要他带路去废炭窑。他腿脚不好,推了。来人穿本地衣裳,口音不像本地,左手虎口有块旧烫疤。”

胡篾匠起初连门都不肯开。裘大有在雨檐下站了小半个时辰,提起从前寨里分盐的旧事,门内先骂了一阵,最后才撤门闩。

严忠听得新鲜,手里的干炭停在盆沿:“山寨里还分盐?”

“百十张嘴,不分盐吃风么?”裘大有斜他一眼,“柴米针线都得记。账算不顺,谁碗里多半勺盐,也能闹出刀来。”

周既明低头看了看县衙那张磨出沟的旧桌。原来人多到一定份上,不管挂的是县衙匾还是山寨旗,都得先有个账房。

严复礼问:“胡篾匠为何不报官?”

裘大有的炭头在木纹里顿住:“怕官差没抓着外人,先查他家的锅。黑松寨散了几年,村里丢只鸡,还有人先疑他们。”

罗九成把话接回案子:“废炭窑看过没有?”

裘大有在山路尽头点下一块黑印。炭窑废了两年,昨夜却留有新马蹄、干草、半截新麻绳和几粒西边运来的青壳豆。火堆尚温,人已在入夜前撤走,痕迹到了碎石坡便断了。

“你没追?”罗九成盯着他。

裘大有把焦炭放回桌上:“答应过不自己带人抢。我记得。”

他昨夜显然想过追。那截炭已经被两根手指捏出细小裂纹,到底没有断。

罗九成问杜槐与石茂是自愿还是被逼,裘大有只说不知道。粮可以是工钱,也可以是叫家里闭嘴的封口钱;他来交名字,正是不想凭一句旧交情替两人脱罪,也不想凭一袋粮替两人定罪。

周既明把桌上的图推给罗九成:“你怎么安排?”

罗九成用指腹抹掉通往村口的一条炭线:“不抓家人,不围村。孙二盯废炭窑和南山口,周小五去西边马店找右后腿沾油的黑马。给临河递画像,只写烫疤与马,先不送杜、石两家的名字。”

严复礼问了缘由。罗九成把图纸卷起:“人只是失踪。名字送出去容易,收回来难。”

“照你说的办。”周既明没有再添第二套命令。

罗九成抱起图纸,却没立刻走:“东翁不再交代几句?”

“你去年递过补县尉的呈文。”周既明看着他,“总不能一边说要担事,一边等本官替你把每条路都画好。”

罗九成的手在纸卷上紧了紧:“若判断错了呢?”

“错了记你的,放任你出错记我的。”周既明把那截焦炭塞回他手里,“去画你的路。出了纰漏,本官在后头。”

罗九成这才迈出门槛。方才进门时,图是裘大有画的;走出去时,图已经夹在了他自己臂下。

裘大有也想跟,被周既明指了指他腋下的字帖:“你今日只办一件差——把功课送去。”

“我认得山路。”

“你这张脸也认得床么?”

裘大有还要争,罗九成已经在门外道:“杜家村口不派捕快,老人瞧不见官差。你去了反倒显眼。”

这句话比劝睡管用。裘大有夹紧字帖,转身去了县学。

晨读刚散,裘安从廊下跑出来。纸角烤卷了一块,最上面的“地”字又让水晕去半边。孩子把几页纸翻完,先用袖子擦掉父亲落在纸上的炭灰,才小声提醒:“先生说,功课迟交,今岁考评要降一等。”

裘大有按住儿子的肩:“该降,咱家认。”

裘安犹豫了一下,把卷边的一角往掌心压:“若说爹是替县衙办差,先生兴许就不降了……”

“是我忘了,别拿公差遮。”裘大有把手收回来,“给县老爷办事是真的,忘了你的功课也是真的。两件事不许糊成一件。”

裘安抱着那叠皱纸跑回学舍。门内很快响起背书声,念到“人无信不立”时,有个孩子拖错了调,被先生用戒尺敲了桌沿。

裘大有在廊下站了一会儿。他昨夜替两个失踪的人把话留在了官府案上,今日却没替自己向先生多说半句,转身回车行睡觉。

当日上午,南山口、西边马店和临河渡口都布下眼线。没有围村,也没有惊动杜、石两家。

案子仍未破。

至少这一夜,没有再有人遇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