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正,县库开门。
严复礼昨夜没睡好。东厢那截竹片一遇风便敲窗,他起身查看几回,反把严忠惊醒了两次。此刻天才蒙亮,他眼下微青,官服倒仍穿得一丝不乱。
门上的封条是他昨夜亲手贴的,边角平整;锁眼里积着旧灰,也没有被人撬过。
周既明裹着一件洗褪色的旧棉袍,往旁边一让:“府尊,请。”
严复礼没动:“周大人,你看着很盼本府进去。”
“上官亲自给下官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下官自然盼着。”
严复礼捏住封条一角,却没揭:“清白不是靠嘴说的。”
“所以请大人开门。”
严复礼这才揭下封条。库吏老陶抱着钥匙上前,门轴拖出长长一声响,几个人同时往里看。
三排木架,七口空箱。两捆受潮后晒干的旧麻绳靠在墙角,旁边蹲着一只缺盖的陶瓮。
没有银箱,连藏银箱的地方都没有。
老陶走到陶瓮边,先抱出一串整钱,又从怀里摸出二十三枚散钱,在桌上一枚枚排好。
严复礼等了一会儿:“没了?”
老陶摊开两只手:“大人若能从小人这把老骨头里榨出油来,兴许还能卖几文。”
府里来的查账书吏拆开钱串,分成十堆数过一遍,又重新穿起。第二遍才数到一半,老陶已经凑到了桌边。
“先生,您若有把钱越数越多的本事,小人给您供茶送饭,咱们数到开春。”
书吏脸一热,不信邪地数完第三遍:“正正一千文。”
“还有二十三文。”老陶赶紧把散钱拢回掌心,“这个不能漏。”
县库最后一点体面,他护得很紧。
接下来是开仓、对账。孟鹤年捧着县衙原簿,府里书吏拿抄册逐页核。账上领出一件,老陶便照页开一只箱、指一处仓位;粮食、木铁料和布匹都对得上,连那两捆旧麻绳也说得出从哪儿拆回、还能截作什么用。钱没有不明去处,也确实没剩下多少。
严复礼翻到一本用料簿,手指停住:“百工试作坊,每月领木料、铁料、陶土。做什么?”
“开了两年,做些眼下不好卖,也未必做得成的东西。”周既明答。
“县库只剩一千零二十三文,你还养人做未必成的东西?”
周既明看了一眼院里忙着搬木料的几个人:“所以只养了十来个。”
严复礼合上账册:“带路。”
百工试作坊是县衙东北角的一座旧仓院。严复礼刚跨进门,脚下“哐啷”一响,一块方形沟盖被踩得翘起,另一头重重磕在沟沿上。
严忠一把扶住他。
满院匠人也同时回头。
魏作头把刨子往案上一撂,先瞪沟盖,后看贵客:“哪个兔崽子又把这块破板铺回门口了?”
抱扫帚的小徒弟缩了缩脖子:“昨儿沟上那块裂了,我瞧它大小正合适……”
“大小合适,踩起来也合适?”魏作头一脚把木板踢开,“夜里打更的踩上一脚,半条街都得以为谁家拆门。”
他骂完才冲严复礼拱手:“官老爷见谅。做砸的东西,底下人舍不得扔,总想着先凑合。凑合来凑合去,今日把您也绊进来了。”
严复礼低头看看鞋底,又看向半边院墙。
那里堆着漏水的木桶、歪斜的车轮、烧裂的陶管,还有一只七八十斤重的木便桶。多数东西拴着小木牌,有的只留制作者姓名,有的在裂处画了一道墨线。
“既然做砸了,为何不劈了烧柴?”
魏作头立刻挡在那堆破烂前:“这桶箍错了,榫眼开偏了,陶管火候过了。留着让徒弟摸一回,比我骂十回管用。那只便桶倒能烧,可它沉成这样,劈柴还得先雇俩壮丁搬,犯得着么?”
周既明摸了摸鼻子,没有出声。
另一边的架子上也摆着几件成品:能单块掀开的沟盖、磨坏便能另换的枣木轴头套、拆洗不必敲墙的短陶管。东西不大,牌上的字倒写得密密麻麻。
院外忽然有人喊:“老魏!轴头套又裂了!”
一个冻红脸的车夫抱着裂成两片的旧轴头套冲进来。严忠的手刚往腰间一按,便看清来人背后只有两车腌菜。
魏作头夺过木件瞧了一眼:“上回叫你用枣木,你舍不得三文,拿软杂木凑。今日再裂,怪谁?”
“这回不省了。”车夫吸着鼻涕,把十五文拍进他手里,“临河还等菜,快些。”
小徒弟从架上取下一只枣木轴头套,带着锤子、木楔和油罐跑到门外。过了一刻,旧套卸下,新套楔紧,车轮重新转了起来。
严复礼捡起地上的半片旧套:“只换这一圈?”
“整根车轴换下来百来文,还得趴窝一日。”车夫已经跳上车辕,“如今十五文,挨一顿骂便能走。”
“下回再用软木,骂钱另算!”魏作头追到门口。
车夫扬手催骡,只把一句“给我留根硬实的”扔在院外。
“十五文进谁的账?”严复礼问。
魏作头指向墙上的木牌。哪家出料、谁做成、后续活归谁,旁边各有一道墨线。
孟鹤年把原簿翻到对应一页:“照牌分给匠人与出料铺子,试作坊不留钱。”
魏作头转身又踢了踢门口那块翘板:“这块也挂回失败堆。牌上添一句——大小合适,不能当路走。”
门外来了府城急递。
严忠接过封套,原样递给严复礼。严复礼拆开后,里面除了一份补来的考评摘抄,还夹着府中幕僚的私札。
刑房也附了一纸拓样回验:断牌出自西面的长兴车行,去年便停用了。严复礼扫过那一行,将它另折起来。
外府通判一缺,吏部确在看周既明。末尾还有一行:周既明若以四年政绩获用,最早举荐他的严复礼也算识人有功,上头同样有人在留意他的名字。
严复礼把那一行看了两遍。
箱底那顶新官帽,忽然又沉了几分。
周既明探头:“府里有急事?”
严复礼将纸折起,收入袖中:“没有。”
“那大人脸色怎么不大好?”
“县库太穷,本府替你心疼。”
周既明很是感动:“大人放心,下官还能再省。”
魏作头正在门边分那十五文,先数出小徒弟的换件钱,余下的才夹进料账。严复礼按了按袖中的急递,又看了周既明一眼。
官帽还压在箱底,他的行李却像已经有人替他往外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