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亮,安陵容亲自伺候皇帝穿戴整齐。
皇帝临出门时,回头看了她一眼,眉宇间透着神清气爽:“你那粥不错,今晚继续熬。”
“是,嫔妾恭送皇上。”
安陵容静立在廊下,目送着人消失在曲折的夹道尽头。
皇帝能来虽是福气,却也给她稳稳地扎下了一根钉。
“宝鹃,替我更衣。”安陵容转身回了屋,在妆台前坐下。
宝鹃打开妆匣,殷勤地捧出一支皇上年前赏的步摇。
刚要在安陵容发髻上比划,就被她抬手挡了回去。
“今日去清凉殿,不戴这个。”
安陵容另从妆匣里挑出一根款式简单的簪子,“用这个。换那件藕荷色衣裳。”
宝鹃愣了愣,小声道:“小主明明得了圣恩,还总是这般素净,怕是会被其他小主轻视……”
“轻视总比仇视好。”安陵容垂下眼眸。
华妃的脾气,最见不得别人分宠,定要因为皇上头一晚没去她那儿生气的。
不多时,安陵容便领着人往清凉殿走去。
清凉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四周摆着几大盆碎冰,丝丝凉意混合着霸道的欢宜香,直扑面门。
还没过门槛,便听见华妃冷声道:“拿着鸡毛当令箭,还敢克扣到本宫头上来了。”
安陵容收敛了呼吸,低眉顺眼地走进去。
迈过门槛,便瞧见华妃一身正红泥金团花旗装,斜倚在雕花榻上。
颂芝正跪在脚踏上替她轻轻捶腿。
曹贵人坐在下首的位置上,手里端着茶盏。
安陵容行礼后道,“一大早的,是谁惹了娘娘不高兴?”
“还不是沈贵人提议削减份例闹得。”曹琴默道。
皇帝给温宜添了用度,旁人的却依旧省着。
“她这次没跟来也就罢了,否则本宫定要她好看。”华妃冷笑一声,护甲重重地扣在紫檀木的扶手上。
安陵容劝,“娘娘消消火,沈贵人受皇上责难,想来这次会收敛一二。”
华妃冷哼了一声:“沈贵人先不提,韵贵人昨夜伺候皇上劳累,难得今天还来这么早。”
这话里夹枪带棒,字字透着酸气与敲打。
安陵容当即道:“娘娘说笑了。嫔妾粗笨。昨夜皇上不过是恰好走到嫔妾那地方散散心罢了。”
曹琴默适时地放下茶盏,掩唇轻声道,“这倒是,嫔妾听闻,皇上昨日原是摆驾碧桐书院的。”
闻言,华妃眉头稍松,又一紧。
安陵容抬起头:“是,皇上昨夜原是朝着碧桐书院的方向去的……只是走了一半,来嫔妾这儿歇了歇脚。”
“不过……昨日皇上嘴里念叨的,可全都是娘娘。”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精准地捏住了华妃的软肋。
点出皇帝原是要去找甄嬛的,转移了华妃大半仇恨值。
又强调皇帝在荷花坞还念叨她。
华妃虽然骄横,但心底里最渴望的便是皇帝的那份特殊怜惜。
果然,华妃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许,但依旧半信半疑:“皇上真是念着本宫?”
“嫔妾绝无半句虚言!”安陵容斩钉截铁道。
曹琴默接话,“娘娘在皇上心里就是同旁人不一样的,这满宫里谁不知道?”
华妃听完这些话,面色已经阴转晴了。
她重新靠回软枕,理了理袖口,“本宫又没说什么,你们解释那么多。”
一旁的曹琴默放下茶盏,适时道,“倒是莞贵人昨日被截胡,此刻只怕正咬碎了银牙呢。”
“哼,那个贱人。”
华妃的注意力彻底被转移,冷着脸道,“仗着有几分姿色,成日里装出一副清高的样子,偏皇上还就吃她那一套!”
安陵容垂着眼,“娘娘国色天香,再美的花,也越不过娘娘去。”
华妃摆了摆手:“皇上既然喜欢你那里的清静,你便好好伺候着,免得让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狐媚子钻了空子。你们去吧,本宫也乏了。”
“嫔妾告退。”
踏出清凉殿,迎面一阵滚烫热浪扑来。
日头分外毒辣。
小恒子机灵地撑开那把青绸大伞,遮去安陵容头顶的烈日。
一行人顺着柳荫小道慢慢往回走。
刚转过一座假山,便见一个穿着娇艳粉衫的宫女,领着两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迎面走来。
那宫女头上簪着成色极好的珠花,在日头下晃得人眼晕。
安陵容停下脚步扫过去。
那是浣碧,穿得比寻常宫女招摇得多。
浣碧热得满头大汗,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嘴里正埋怨着身后的小太监走得慢。
一抬头瞧见安陵容,她愣了一下,敷衍地屈了屈膝。
“奴婢给韵小主请安。”
小恒子看不下去了,喝道:“放肆!见了咱们小主,怎么这点规矩都不懂?”
浣碧脸色一僵,咬了咬嘴唇,不甘不愿地跪了下去,端正地行了个大礼:“奴婢给韵小主请安,小主吉祥。”
“小恒子,不得无礼。”
安陵容抬手拦住了小恒子,声音温和,“浣碧姑娘这大热天的,不在碧桐书院伺候着,怎么跑出来了?”
浣碧站起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怨气:“回小主的话,奴婢想着我们小主素来畏热,便去讨些冰来做酸梅汤……”
“谁知内务府那起子拜高踩低的小人,推三阻四的,真是狗眼看人低。”
安陵容看着浣碧那张不平的脸,心底觉得荒谬又可笑。
甄嬛聪明绝顶,怎么就留了这么个心比天高的丫鬟在身边。
还真是不怕给自己惹出什么祸端。
“内务府的人向来都是如此,浣碧姑娘也不必动怒。”
安陵容向前走了一步,低声道,“只是姑娘说话要当心。传到有心人耳朵里,别人还以为是姐姐对皇上心生怨怼呢。你说是吧?”
浣碧脸色瞬间煞白一片,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
她虽然骄纵,但也不傻,这顶“怨怼皇上”的大帽子扣下来,甄嬛也担不起。
“奴婢……奴婢失言。”浣碧低着头,声音发颤。
“好了,浣碧姑娘快去吧,晚了冰要化了。”
说完,安陵容没有再看浣碧一眼,带着自己人施施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