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七,上海的天空灰扑扑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
高架桥上的车流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拥堵,红色的尾灯连成一片,像一条在雾霾里缓慢蠕动的长虫。罗文开着那辆卡宴,汇入延安高架的滚滚车流中。
车载音响里放着齐姜子昨晚发来的几份研报,语音合成那种生硬的调子,听得他有点犯困。他伸手关掉音响,打开车窗,一点冷风灌进来,激得脑子清醒了几分。
年过完了。
该干活了。
——
时代金融中心二十八楼。
电梯门打开,一股子新地毯和打印机墨粉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前台的叶轻正踮着脚往墙上挂一个红灯笼,那是年前没挂完剩下的。她今天换了身红色的毛衣,头发扎成个马尾,听见电梯响,回过头,脸上还挂着那股子讨好的笑。
“罗总!过年好!”
过年好。罗文走进门,把手里拎着的两个礼盒放在前台桌上,“这是湖南的腊肉和剁辣椒,给大家尝尝。”
哎哟,谢谢罗总!叶轻眼睛亮了一下,伸手去接,“正好我也没带早饭,陈总在那儿饿得直叫唤呢。”
“罗哥!”
陈三明的声音从机房方向传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今天穿了身紧绷绷的深蓝西装,头发还是老样子,但是脸上那种年后的倦容一点都没了,全是兴奋劲儿。他手里抓着个还没啃完的生煎包,嘴边沾着油渍。
“罗哥,你可算来了!这两天我在家待得心里发毛,总觉得盘面要变。”
着什么急。罗文往里走,经过交易区的时候,看见周远航已经在位置上坐着了,正对着两台电脑屏幕敲敲打打。
“远航,早。”
罗总。周远航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眶,“我初五就回来了。年也过不安生,这几天外围市场波动大,我怕节后有幺蛾子。”
“有想法?”
周远航指了指屏幕上的K线图,“春节期间,美股那边科技股跌了一波,港股恒生指数也跟着晃。但是A股休市这几天,政策面很安静。我担心明天开盘会低开。”
低开好。罗文拉开椅子坐下,“低开才是买点。”
正说着,齐姜子推开玻璃门走了进来。
她穿了一身干练的黑色职业套装,手里拎着星巴克的纸袋,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声音闷闷的。
都到了?她把咖啡分发给众人,“先别聊行情,十点钟开个会。老吴和子墨也快到了。”
——
十点整,会议室。
长桌两边坐满了人。
罗文坐在顶端,面前放着一杯凉透的茶。
齐姜子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马克笔,在板上写下两个大字:盘点。
先过一下去年的账。她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截至春节前最后一个交易日,也就是1月31日,明远一号基金净值1.082。总资产规模5.83亿元。”
“券商板块持仓占比78%,4.54亿元。具体持仓各位手里都有报告,我就不念了。平均浮盈在6%左右。”
她顿了一下,转过身看向众人:“这个成绩,在今年的市场环境下,全市场排名前5%。这就是我们要保住的底子。”
老吴在旁边端着保温杯,吹了口气:“罗总,年后风控这块,我建议把杠杆率压一压。73%太高了,万一有个风吹草动,净值回撤两个点,我们就要面对预警线的压力。”
我也同意。赵子墨推了推眼镜,把手里的平板转了个方向,“我的量化模型跑了一下压力测试。如果大盘在两会前维持震荡,我们的券商持仓大概率会跑输指数。现在的盘口太轻了,流动性枯竭,想出货都难。”
他抬头看着罗文:“罗总,我的建议是,年后趁高开,先减两成仓位。把现金留出来,等趋势明朗了再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罗文。
罗文把烟盒拿出来,抽出一支烟,放在桌上没点。
“减仓?”
赵子墨点头,“数据不会骗人。现在的换手率太低,资金面不支持券商板块持续上涨。”
那你们觉得,我们1月份是怎么赚的钱?罗文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赵子墨愣了一下。
我们赚的是认知的钱,不是数据的钱。罗文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在齐姜子写的二字旁边,重重地写下了四个字:
两会行情。
过年这几天,我在老家想了一件事。罗文转过身,看着众人,“今年是改革年。两会上,金融改革是绕不开的议题。Ipo重启、注册制试点、券商创新业务放开——这些都跟券商直接相关。”
“现在的盘面,看起来是流动性枯竭,实际上是主力在锁仓。谁在锁?机构。为什么锁?因为在等政策风口。”
他看向赵子墨:“你的模型跑的是历史数据,但我看的是政策预期。历史数据告诉我们券商板块是靠天吃饭,但今年的政策面,可能会把’天’给改了。”
赵子墨没说话,眉头皱得很紧。
罗文看向老吴:“老吴,你的顾虑我明白。杠杆确实高,但我跟你保证,这周之内,会把杠杆率降到60%。怎么降?不是卖股票,是用自有资金置换融资盘。”
他看向齐姜子:“年后齐总那边的资金到位了吗?”
到位了。齐姜子翻开文件,“齐家追加的3000万Lp资金,节前已经打到我账户上了,节后第一天就能划进基金账户。”
罗文点头,“这3000万,全部用来置换融资盘。把杠杆成本降下来,把风险敞口收窄。”
他又看向陈三明:“三明,年后第一周,你的任务是盯着盘口。不要有大动作,但要保证持仓稳定。如果有人砸盘,你给我接着。”
明白!陈三明腰杆挺得笔直,声音有点大。
远航。罗文看向周远航,“你的任务是研究。把过去三年两会前后的券商板块走势给我整理出来。我要知道,每一个政策节点,对应的是什么样的盘面反应。”
周远航记在笔记本上。
子墨。罗文最后看向赵子墨,“你的模型,不要只盯着价量因子。这周,我需要你跑一组新的数据——舆论热度。把所有关于金融改革、券商创新的新闻、研报、大V言论全部抓取出来,做一个情绪指数。”
情绪指数?赵子墨皱眉,“这东西太主观了,怎么量化?”
新闻数量、转发量、评论关键词,都是数据。罗文看着他,“市场是人组成的,人的情绪就是最大的变量。如果你能把这个指数做出来,你的模型就多了一只眼睛。”
赵子墨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我试试。”
——
散会后,众人各自散去。
交易室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叶轻在茶水间里洗杯子的水声,还有蒋国平在财务室里翻阅凭证的纸页声。
这间办公室,虽然只成立了不到半年,但已经不像最开始那样冷清了。
每个人都有了位置,每个人都在动。
罗文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黄浦江。江面上几艘驳船正缓缓驶过,船尾拖着白色的浪花。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罗总?对面是齐宏远的声音,背景有点嘈杂,应该是在应酬,“过年好。听说你回老家风光了一把?”
齐总说笑了。罗文说,“就是回去看看老人。”
谦虚了。齐宏远笑了笑,“你那个大伯的事,我听姜子说了。办得漂亮。做生意,先把家里安顿好,才能专心在外头搏。”
“谢谢齐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