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的最后一个月宋慕回来了。
那天没什么特别的,傍晚的太阳刚要落到天边的山脊线上,谷口外的老刺槐被风吹歪了枝桠,沈尘在药田里摘青灵草的第六茬,叶脉比上一茬厚了一成,草木感知引导的土肥配比见效了。
一个人从西边官道上走下来,腿走路还是有点不太明显的不平,而且节奏不对,右脚比左脚快了半拍,沈尘从脚步声的节奏上就认出她来了。
他放下镰刀走到石台前。
宋慕瘦了一圈,是那种在路上走了太久的人才会有的瘦,因为脸上的肉少了使得颧骨轮廓更加突出,但她的眼睛比之前亮了,她应是找到了要找的人。
谷主在哪?
他在京城公署总衙门旁边的护钥人监管处。她站在石台外面没进来,先把带来的一封信搁在石台上,信上的封蜡是公署的银印及书记部的章,沈泽让我带回来的,他说你看完了就知道下一步。
沈尘拆开信。
信是谷主亲笔,笔迹比之前更沉,是被关了快一年之后的那种适应了的沉稳,以前的谷主写字像自言自语,这封信像交代后事,不是要死,是把该说的说完。
沈尘:
我还活着,公署需要护钥人活着,所以我在监管处的条件不算差。我在京城这段时间打听到几件事:
一、第四声的方法不止一个人知道,当年云泽宗被灭那一夜,宗主喊的他找到了,是他找到了一份声纹图谱,这份图谱被一分为三,被三方势力各抢走了一截,图谱的三截合在一起就是开第四声的完整方法。
二、那三方之一是苍梧封印管理局撤编的外围,你遇到的那个铜面人是管理局外围的残部,外围拿到的那一截图谱被他们重新翻译了,但翻译有错,他们以为需要三块铜牌才能定位钥的位置,实际上只需要一块,另两块是备份。你说的那句铜牌有备份骗过了光头,会延迟他们找钥的时间。
三、公署总长三个月后会来陈国南部视察封印节点,无尘谷在视察路线上,到时候我会申请陪同,他未必会批,但我一定要试试。
四、下面的东西比你想象的大,七号园只是入口。
宗门的仇不要追了,追也追不回来;该追的是第十年封印沉睡期结束时谁站在封印前面。
沈泽。
沈尘把信看完折好。
他瘦了?
精神不错。宋慕说,公署的人对他还算客气,护钥人的身份在那摆着。但他自己说在里面比在外面安心,因为外面的树不认得他。
沈尘把这句话想了一下:外面的树不认得他。
谷主一个人在山谷里待了二十三年,树和人他都认得;到了京城全都是不认识的人和树,但他说,是因为在一个不用藏的地方,反而比藏着的时候安心。
还有一件事。宋慕从怀里掏出一枚普通桃木材质的木牌放在石台上,木牌不大,只有巴掌长,是一个信物,正面刻着一个字,背面刻着一竖一横两条线。
沈泽说,如果你拿到了这枚木牌,可以对外说明他信你。这枚木牌可以在公署监管处前台登记为主钥的正式护钥人,你拿着它去安平城公署外勤点登记,登记之后,你在苍梧封印体系里就是一个有身份的人,身份不能帮你打架,但能让你合法站在封印前面。
沈尘把木牌拿起来,木牌很轻并可以轻易折断,谷主用一枚轻易可以折断的木头刻了一个,他的意思大概也是:身份这个东西很重要,但是更脆弱。
他为什么现在给我?
他说你上次挡住郑桓的时候,用的是封印碎片借力打力,国为你不是护钥人,动用封印碎片会被反噬,如果你有主钥身份,调用碎片就是合法的,就不会再被反噬。
宋慕顿了顿,他说接下来会越来越难,十年才过了第一年,越往后来的人会越多,你手里多一张牌就多一年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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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所有人都坐在石台边。
宋慕带回来的消息分成几条线:
第一条线:声纹图谱被分成三截,三方势力各持一截,在持图谱的三方里,苍锋盟可能只是其中之一,另外两家身份不明。
第二条线:苍锋盟在南边的补给站计划被沈尘拒绝了,但周管事不会就此放弃,他会在别的地方建站把无尘谷围起来,暂时围而不攻,他们要等待最佳的进攻时机。
第三条线:铜面人组织的追查可能因沈尘的备份论延迟,但迟早会重新启动。
第四条线:青云宗和白鹿书院的联盟在苍梧山脉北侧加速布局,苏闻的人最近在找云泽宗旧物,这件事迟早会牵到无尘谷。
第五条线:公署总长三个月后南巡,谷主可能在列。
五条线,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件事:无尘谷正在从暗处被推到明处。
还行。阿七蹲在石台边,手里玩着一个没用上的铁卡扣,在一根草茎上弹来弹去,一年前我们刚到谷里的时候没人知道我们叫啥,现在倒好,苍锋盟知道、铜面人知道、公署知道、玉壶山知道,白鹿书院也快知道了,啧啧,我们出名了。
卫听弦说,是出事了,不是出名了!
一样。阿七把铁卡扣弹飞了,掉在石青脚边,石青捡起来低头看了看,忽然说了句:我觉得,知道了比不知道好。
大家都看向他。
裴姐姐说的‘知道了才能选’。石青把铁卡扣放在阿七手心里,不知道的时候,做的选择不叫选择。
这句话在石台边落了地。
但没有人接,每个人都在想同一件事:接下来的九年,他们要做多少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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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沈尘一个人坐在药田边,紫心兰旁枝已经长了七片叶子,第六片开始打花骨朵,明年春末夏初,第一朵花将会开放!花开了之后,苍锋盟的眼睛将会更亮。
信和木牌放在膝盖上,他把两样东西拿起来收进袖口。
木牌贴着布,布贴着那颗火玛瑙。
他伸手进去,把缠在红绳上的珠子和木牌分开,一个是从过去的血脉里来的东西,一个是从现在的路上来的东西,两个物件都不重,但并排放在袖子里压得布袋鼓了一点。
他把裴青羽的玉简拿出来,重新看了一次引气术最后一页那个被涂掉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认出来了。
不是字。
是一个没写完的名字,左边是,右边只写了两笔就被涂掉了,也不是,是三点水旁边加了一横,另一笔被墨糊了。她想写什么他没猜出来,也许想写,也许不是。
他把玉简合上。
明天要教石青火脉的第四步,后天要再给裴家去一封信问她的那三个地方走完没有,大后天苍锋盟可能会有新动作。
这些事情在脑子里排成一排。
他闭上眼。
药田边的风很凉,已是冬天的末尾了,再过一个春天,紫心兰就该开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