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天上午。
裴家五个私兵到谷口的时候是辰时三刻,比上次多了一个人,领头的是之前那个说话不卑不亢的兵头,持的还是那块裴家纹路的腰牌,他身后跟着一顶手抬的、不是法器的那种木轿,轿帘掀着一个角,里面坐着裴青羽。
她换了藕荷色一身衣服,头发重新梳过,木簪还是那根,碎发都被拢到了耳后,脸上的土和汗洗掉了,脸色红润,但看起来精神却并不轻松,没有累的痕迹,只是一种被管束之后的安静——她不是自己决定坐轿子的。
轿子在石台前停下,裴青羽掀帘下来,老顾不在旁边,四个私兵分两边站着。
沈尘从药田里直起腰来,将锄头插在土里。
你今天走?
今天走。她看了一眼谷里说,药田、廊下、薄翎草还在晒着,紫心兰旁枝又长了一片叶子,石青蹲在旁枝前面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喊了一声裴姐姐,然后看见她身后的私兵阵仗,后半句话吞回去了。
裴青羽蹲下来和石青平视,那颗火灵石引气引得怎么样了?
通了,沈哥说每天一炷香,不要多了。
听他的。她站起来,从袖口里又摸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的不是灵石,是几颗晒干的枸杞大小的红色果实,表面有细密的火系纹理。
这是朱果籽。她把布袋递给石青,不是灵石,不能帮你引气,但你每次引完火气之后含一颗在嘴里别吞,含满一炷香时间,这籽里的火系精华会修复火脉的细小裂痕,你自己的那种引法容易撑裂小经脉,这个小东西能修补。
石青接过来看了一眼沈尘,沈尘点了一下头,石青把布袋攥在手里,裴姐姐,你走了还回来吗?
裴青羽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石青,又往谷里看了一眼,不是看药田,是看药田边那块沈尘经常打坐的空地。
不知道。她说了实话,从越国来陈国的路上要走三个月,下次再来,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了......
石青嗯了一声,十五岁的孩子不一定懂三个月意味着什么,但他看得懂轿子外面的裴家私兵,那是来带她走的,不是送她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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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沈尘面前。
老顾伤还没好,我爹派了人来代替他,他们会把我一路送到越国边境。到了边境,裴家本府的护卫会来接。
沈尘说,铜面人的事,你跟你爹说了?
我跟他说了,结果他骂了我一顿,骂完了说第三块铜牌在我家的消息是他自己放出去的,不是真的为了给回别人,是为了钓出当年灭云泽宗的那批人,但他的计划里没算到我会在外面。
他要用你当饵?
他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没算好时间;铜牌的事他放消息出去才两个月,我出府的时候他还不知道这消息已经传到陈国来了。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苦笑,我爹这个人聪明是聪明,但只是有时有些托大,总觉得天底下的事都按他算好的来。
沈尘没有说话,他想起了刘守山。
我跟他说了你手上有铜牌的事。她说,他说他会派人来找你,来找你谈谈,裴家在苍梧封印的旧案里有一份关于四把钥和三块令的对应关系情报,他觉得这个情报你可能用得上。
条件呢?
没有条件,他说你替他女儿挡了一个筑基修士,相比之下,这份情报不算什么。
沈尘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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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久的沉默,谷口的清风把她的碎发从耳后吹出来一缕,她伸手重新拢回去,这个动作重复了。
她从袖口里拿出一枚质地普通的青色玉简,是最低端的记录玉简,坊市里五块低阶灵石能买三枚的那种。
给你的。
沈尘接过来用灵气探了一下,玉简里记录的是一套火系灵气的引导方法,从练气一层到练气九层都有,每一步的穴位顺序、灵石配比、火候掌握,都被记录得很细。不是剑法,不是功法,是最基础的引气术,但里面添加了大量手写的注释,字迹清秀,偶尔有几处涂改,明显是现写的。
这是我练火系用的引气术,不是裴家的家传,是我师父教我的基础引气法。你给石青那种火灵石引导方式太粗糙了,他到了炼气四层以后火脉会跟不上,但这套东西能补。她顿了一下,你自己也可以用来参考,五灵根不是只用木系,你把火系也提上来,木火相生,威能加倍。
沈尘看完玉简后收进袖口。
其实你不用给我这个的。
我知道,石青也不是我的弟子。她把碎发重新拢到耳后,但我师父说过一句话—‘火系东西就算给了旁人,自己的还是留着的’,火不会因为分给别人就少了,只会因为藏着掖着而导致它慢慢的灭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向旁枝,旁枝上那只新叶子在风里动了一下。
她是在说火,也不只是在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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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头往前走了半步,小姐,我们该出发了,晌午之前要过镇北关,关防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了,逾时不候。
裴青羽点了一下头。
她转过身体往轿子走了两步,然后又转回来走回到沈尘面前。
这次很近,近到风从谷口灌进来的时候,她的发梢和他的衣角碰到了同一次风。
沈尘。
我欠你一条命。她说,不是灵石能还的那种,我知道你会说,但我不习惯欠人,到了越国我也会记得。铜牌的事我爹会派人来跟你谈,那是公事;我们之间的事是私事,得由我自己还。
你怎么还?没由来的心跳开始加速,清风夹着她身好闻的气息掠过他的鼻梢,他下意识地说道,说完又觉得好像有些妥,脸上有点发烧。
她沉默了一息,然后从脖子上摘下来一根红绳,红绳上挂着一颗赤红色的小珠子那不是灵石,是一颗比黄豆大一点的火玛瑙,表面有天然的纹路,被体温磨得很光滑。
这是我娘的传给我的,她进裴家的时候身上带着三样东西:腌萝卜的秘方、一件旧棉袄和这颗火玛瑙。棉袄穿坏了,秘方传给了厨娘,这颗火玛瑙她说留给以后用得着的人,不是女儿,是用得着的人
她把红绳递过来,手不抖了,但呼吸比刚才轻,脸上腾起一片红霞。
我不会用。
不是给你用的。她说,是给你带在身上的,万一哪一天你筑基的时候,木系灵气和丹药的药性冲突,火玛瑙能帮你平衡,现在不用也要带着。
沈尘接过来,红绳上还有她温热馨香的体温。
你娘知道了会不会打你?
她笑了,这一次笑没有收回去。
会,她会说裴青羽你把我的命根子给了个外头的小子,你是傻呀还是真傻呀。
说完她往轿子走去,走了三步又回过头来。
沈尘。
他已经把红绳攥在手心里了,
那个铜面人暂时被你唬住了,第一是因为铜牌的原因,而更重要的原因应该是你说我是护钥人的时候,脸上没有害怕的神情,在他的经验里散修见到他时都是怕他的,便你没有怕他,他担心你其他后手,他不想冒险。但是他也是很聪明,万一他改变主意对你动手你怕不怕?......我知道你不是不怕,你是想好了万一他动手你就跑,并且想好了怎么跑,其实你预先就想好了退路。
她顿了一下。
下次再遇到这样的人,你还会站出来对吧?
沈尘这次没有说先想好退路,而是说了实话,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兵头在旁边清了一下嗓子。
石青,我走了!她喊了一声。
石青从廊下跑出来,手里还攥着那袋朱果籽,裴姐姐,你一路小心!
你好好引气,下次见你时你至少得到炼气四层哈。
石青用力点头,他不知道是多久,但他点头了。
裴青羽上了轿子放下轿帘,轿子被了抬起来,四个私兵分两边护着,兵头走在最前面,轿子沿着官道往北走了。
沈尘站在石台前。
轿子过了官道的第一个弯,没有停,过了老刺槐,没有停,过了山脊线......
轿帘被一只手从里面掀开了很小的一个角,然后......然后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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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里很安静。
洪四从东侧坊门出来看了一眼官道的方向,这姑娘是实在人,火玛瑙虽然不值什么大钱,但那是她娘的东西给她的东西,这份心意可比钱重得多太多。
卫听弦靠在廊下,她刚才说火不会因为分给别人就少了,她师承谁?她的那个师父教得真好。
阿七蹲在石台边磨剑,砂轮的声响停了。
他把剑举起来对着晨光看了一下剑面,这最后一遍把锻面全去了,土系只给留在了起手式上,她的剑现在是一把新剑了。
他把剑递给卫听弦,卫听弦接过来。
她的师父的师父是玉壶山的。阿七说,那个门派剑法是错的,但教出来的人却不差,你说奇怪不奇怪。
不奇怪。沈尘说。
玉壶山不止有那个掌门。
阿七想了一下懂了,大掌门定了规矩,底下的人教的不是规矩,而是火的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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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
沈尘在药田边打坐,草木感知没有铺远,因为今晚没有人来,所以不需要。
他手里攥着那根红绳,火玛瑙在他掌心里被捂得和体温一样了,他套进脖子里,红绳贴着锁骨那一块皮肤,温暖滑腻,珠子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他把裴青羽那枚玉简拿出来读了一遍,引气术写得很规矩,但注释不像教书,而像是在他耳边倾诉往事,他甚至可以想象出来她在说这些的神情:有几处写着这一段我试了三次才通,不要急这条经脉跑太快容易岔气,我当时岔了两次这里师父说不能让我练,我趁他不在偷偷练的,结果烧了一根头发,不过通了。
看到最后一行,有一个写了一半被划掉的字,他仔细认了一下没认出来,也许她写错了想改,也许写了半个字觉得不该写......涂掉了但没涂干净,留了半个笔画。
他把玉简收了起来。
开始打坐。
今晚草木感知不铺远,但他在老刺槐的方向多留了一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