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杂役房已经有人在动了。
五十个人，其中四十三个沈尘认识，剩下七个是这次从内门临时划过来的支援杂役，修为都在炼气三四层，长得很相似，都带着那种被分配了不情愿的人物的表情。
沈尘在队伍里排到了中间靠后的位置，把头微微低下来，感受了一下周围的灵力波动。
四十三个熟面孔里：周麻子排在前排，紧挨着赵管事；阿七排在左边第三个；石青没在，年纪太小，加上这次的名目让赵管事选了有经验的；魏满仓排在右边第六个，低着头，和平时一样沉默，但他背上那个包比平时多了两斤的重量，沈尘在三丈外用草木感知就能感知到里面的铁质密度。
他带了工具。
沈尘没有问是什么工具，但他注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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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管事在队伍前面扫了一遍，拿着册子点了名，然后转身往苍梧山脉的方向走。
入山道入口处，有一名练气五层的内门弟子在等着，沈尘之前没见过这个人，他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根折起来的旗帜，旗面上绣着青云宗的山鹰纹，看样子是这次名义上的负责人。
赵管事跟他交换了两句话，那名弟子点了点头，转身往山里走，赵管事跟上，五十个杂役跟上。
沈尘把草木感知向外探了一圈，向右袖方向扫了一下赵管事的轮廓。
右袖内侧的热源还在，比昨天感应到的更强了一点，说明引导玉简进了山之后共振频率在提升。按照罗铁手说的规律，这种热量会随着禁制密度的增加而增强，到了中部的时候会达到顶峰。
追踪没有问题。
难的不是追踪，是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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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走了约一个时辰，过了苍梧山脉外围的三道自然屏障，一道峡谷，一道密林，一道灵草田。第一次进山的时候走的是另一条路，这条路更宽，说明用得更频繁，可能是赵管事这两年反复踩出来的。
到了第三道屏障内侧，那名内门弟子停下来，转身说：前方是采药区，各自分散，按照之前分配的区域进行，三个时辰后在这里集合。
然后他补了一句，语气平淡：走散的自己负责。
没有更多废话。
五十人开始分散，赵管事趁着分散的间隙，悄悄向右偏了半个步伐，然后继续走，方向已经不是分配给他的区域。
沈尘等了十息，然后向左拐，走进旁边的密林，在密林里找到一条平行于赵管事路线的兽道，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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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踪很顺利，顺利得有点出乎沈尘的预料。
赵管事的引导玉简热源稳定，方向清晰，他的移动速度并不快，练气三层的人在苍梧的雾气里，加上他背的那个比平时重三斤的包，最多跑步行进，没有办法更快。
沈尘在他左后方十二丈处跟着，草木感知开到最大范围，一边追踪一边感知周围的植被和地面变化。苍梧的中层雾气开始加重，视线在三丈开外就变得模糊，但草木感知不受雾气影响，地面上的根系网络是天然的延伸工具，他能感知到前方三十丈内的地面轮廓。
走了约两个时辰，赵管事的速度变慢了。
沈尘也跟着慢下来，把距离缩短到八丈。
前方有什么东西。
他用草木感知往前探：地面的根系网络在约二十丈处变得稀疏，然后断掉了，不是自然断裂，而是一个人为清理过的圆形区域，方圆十丈内的地表根系被切断，土层经过了反复踩踏。
这里来过人。
不止一次。
赵管事在那个圆形区域的边缘停下来，从右袖里取出引导玉简，握在手心里。
沈尘把身体压低，藏在一棵古木的根部后面，把草木感知集中到赵管事的右手。
玉简的热源急剧增强，比之前强了三倍，像是一个被一直压着的阀门突然打开了。赵管事左手配合，做了一个类似引导方向的手势，玉简发出一声微弱的、沈尘能感知到而非听到的共振音。
地面在那个圆形区域的正中心，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是石头摩擦的声音。
声音不大，但在雾气中传出来格外清晰，某种沉重的东西在移动，像是石板的偏移，或者石门的开启。
沈尘把自己压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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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等了约一刻钟，确认赵管事进去之后才缓缓靠近那个圆形区域。
地面上出现了一个裂缝，宽约两尺，深度不可见，裂缝的两侧有被人工处理过的痕迹，石面磨得很光滑。这不是禁制自然形成的裂隙，是一道有人反复使用的通道口。
沈尘在裂缝边缘站定，用草木感知往下探。
探到约五丈深的位置，有灵气的波动，灵气密度比地面高了至少一倍，像是一个小型灵气汇聚点。再往下，探不到了，那里有某种干扰性的东西在屏蔽草木感知的延伸。
他没有跳下去。
跳下去是他在这里可以犯的最愚蠢的错误。
他在裂缝旁边三丈处找了一个视线盲区，半蹲在那里，等待。
他需要等到赵管事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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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管事上来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
他从裂缝里爬出来，头发有些散乱，但神情和沈尘第一次进山时看到的狼狈的赵管事完全不同。这次他是兴奋的，那种压在皮肉下面的、被刻意控制的兴奋。
他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玉石碎片，比木匣里那块青色熔化的碎片更大，大约有两个指节宽，颜色是一种复杂的、带有脉络感的墨绿。
就像把一棵古木的年轮浓缩进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头里。
赵管事把碎片放进储物袋，然后从包里取出一小包什么东西，把它放在裂缝旁边的三块石头中间，然后重新用玉简封上了裂缝。
沈尘把那三块石头和那包东西的位置记下来。
这是他需要的第一个信息：赵管事已经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而且他在那块玉石碎片拿到手之后，封上了裂缝，说明他不打算让别人知道这条通道的存在。
赵管事封好裂缝，直起腰，往回走的方向看了一眼，当然什么人也看不到。
然后他转了个方向，往另一条路走了。
那条路不是来时的路。不是回队伍集合地点的方向。
沈尘犹豫了不到半秒，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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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管事走的这条路更细，更偏。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地势低洼的区域，积水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浅潭，潭边的植被异常茂盛，比周围密了将近三倍。
他在这里停下来，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只陶制的符篓，蹲下来，在潭边的泥地里开始挖。
挖了约半尺深，把符篓放进去，用泥土盖住，踩平，在上面放了三块石头做标记。
沈尘记住了位置。
符篓。
符篓是一种储存符咒的器皿，密封性强，防潮防灵气散逸。赵管事把它埋在这里，说明里面有他需要保存的东西，而不是他从裂缝下面拿上来的玉石碎片（那个他已经放进储物袋了）。
符篓里是什么？
赵管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开始往回走，这次是真的往回走，方向对准了集合地点。
沈尘在原地等了半盏茶功夫，确认赵管事的热源彻底离开感知范围，才走到潭边。
他没有挖开那个符篓。
不是现在。
他只是用草木感知在符篓的位置轻轻探了一下，里面有一种奇异的、既压抑又锋利的灵力波动，像是某种封印类的东西，或者某种已经预设好激发条件的符咒。
沈尘把感知收回来，站起来。
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大约五下。
赵管事把这东西埋在苍梧山脉里，不告诉任何人，这本身就意味着他不打算让人找到它。但他既然要把它埋在这里，就说明它有用，而且是对赵管事有用，不一定对别人有用。
也可能是对别人有害。
符篓里是引爆器。
沈尘在脑子里把大纲上罗铁手说过的那句话和现在的场景合在一起，刘守山给赵管事的引导玉简，可能本身就带有双重功能。赵管事以为它是帮自己进山找东西的工具，但玉简的另一面，是追踪赵管事行动轨迹的记录器，刘守山可以随时知道赵管事找到了什么。
而符篓里的东西，可能就是这套系统的最后一环：如果赵管事找到了那块玉石碎片并且独吞，这个符篓会被激活。
刘守山没有打算让赵管事活着出山！
赵管事带着沈尘和其他四十九个人进山，刘守山的计划是让赵管事找到碎片，然后用某种方式确认赵管事拿到了，再在某个时机触发这个符篓，制造一场意外，连赵管事带着其他见证者一起处理掉。
那四十九个人，只是一张更大的替罪羊牌。
沈尘在潭边站了大约三分钟，把这条推理链重新过了一遍，然后做出了决定。
他不能让那个符篓留在这里。
但他现在不能动它。
他需要一个更好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