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尘花了两天权衡。
两天里他出了三趟门。第一趟去看拍卖会的场地,拍卖场在安平城正中,一座三层石楼,门脸很宽,门口左右各站了两个练气七八层的守卫。第二趟去问寄卖的细则:拍卖会抽四成,但如果预支,利息是日三分,就是预支一百块,三天后还一百零九块,七天之后就是一百二十一,越滚越快。第三趟,去见霍晴。
霍晴在安平城外北边租了一间很小的屋子,她娘躺在床上。
沈尘进去的时候,霍晴的娘在咳。
不是普通的咳。
他站在门口听了三息,退了出来。
你听到了。霍晴站在他身后。
那不是普通的声音。
我知道。
两人并排站了一会儿。
我娘昨天开始说一段很长的梦话,是一段像祷词的东西……封印已开……守者归来……然后她就开始咳。咳出来的东西……
霍晴没把这句话说完,沈尘也没追问。
我要进拍卖会。你有进场费?没有,但我有紫心兰,三株。
霍晴看了他一眼:你要把它们全拿去寄卖?
不全卖,寄卖。如果拍出的价钱好,我预支一部分来竞拍筑基丹,或者如果价钱够高,我直接买。
霍晴顿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紫心兰来路?
沈尘看着她。
你的紫心兰是从云泽宗的旧园里取的,如果有人认出来……
这句话,沈尘确实没想过。他一直把紫心兰当作无主之物,云泽宗已经灭门三十二年了。
但,如果有人知道七号园的事,认出了紫心兰的来历呢?
谁会认出来?
霍晴摇头:我不知道。但安平城的拍卖会,来的不只有散修,还有宗门的人。
宗门的人?青云宗。刘守山。
他们会不会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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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拍卖会当天。
沈尘起了个极早,用湿布包了三层紫心兰,放在阿七昨晚打出来的木匣里,木匣简陋,但结实。
他拿着木匣去了拍卖会主楼,寄卖申请要在开场前一个时辰交。
到的时候,主楼侧门已经排了队,十几个人,手里都拿着要寄卖的东西。
他排到了。进去之后是一个小厅,一张长桌后面坐了两个人,一个管登记,一个管鉴审。
鉴审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练气八层,开眼先看物。
沈尘把木匣放在桌上,老头打开一看,眼睛立刻亮了。
不是生意来了那种亮,但究竟是哪种亮,沈尘判断不出来。
这三株,你从哪来的?
采的。
在哪采的?
不方便说。
老头看了他一眼:小兄弟,你这三株年份很够,但我需先鉴审一下,看有没有谎报年份。
鉴吧。
老头取出三块不同的试药石,分别把三株紫心兰的根须刮了一点点下来放上去。
十息之后,试药石变了色。
第一块,淡青,对应一百八十年。第二块,深青,对应二百二十年。第三块,紫,对应三百年。
年份没错。老头把试药石推到一边,但你这三株的品相,不是野生采的。
野生紫心兰的根须是自然生长的,你这三株,根须切口很整齐,像是被人完整取下来的。
这影响品相吗?
不影响。老头放下试药石,但这能说明,你的紫心兰不是野外采的,是有人种出来的。
种出来的有问题吗?
种出来的,如果自己种的,没问题。但如果是——老头没把话说完,低头在登记表上写了几笔,寄卖申请我收了,鉴审结果等半个时辰,你在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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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沈尘等了。
但等到的结果不对。
老头回来的时候脸色变了,不是刚才那种专业的严肃。
小兄弟,你的紫心兰我们不敢收。
为什么?
老头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沈尘一看,是一块巴掌大的小玉片,上面刻了一个符号,他认得这个符号。
七号园,云泽宗。
这是云泽宗的旧标,我年轻时在丹行当过学徒,见过这个标。云泽宗灭门之前,所有出品都刻这个。
老头指着紫心兰的根须切口处,沈尘凑过去看,切口的极近处,有一个很小的刻痕,就是那个符号。
你的紫心兰是从云泽宗旧园里取的,这个我们不敢收。云泽宗虽然灭了,但它的旧产在法律上还是属于——
老头停了一下。
属于什么?
苍梧封印管理局,一个很新的机构,大约二十年前成立的,专门管苍梧封印周边的一切产出,包括灵草、灵矿,甚至妖兽材料。
我的紫心兰如果被认定是云泽宗旧园的产出……
会被没收,而且你可能被追究盗采封印管控区物资的罪名。
沈尘把木匣收了起来。
那不寄卖了。
不寄卖是对的。老头压低声音,但你最好今天之内离开安平城。
为什么?
苍梧封印管理局的人今天也在拍卖会上,他们是来收封印区产出的。你的紫心兰,如果他们看到……
老头没把话说完。沈尘也没等他说完,拿着木匣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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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拍卖会主楼,天已经大亮了。
入场已经开始,门口排了长队,每个人都交了四十块中阶灵石,领一个号牌。
沈尘站在队列外面,看了大约五十息,然后他走到旁边的告示牌前,今天的拍卖清单写在上面,很长,一百多项。
他在中段看到了一行字。
第二百一十三号:紫心兰一株,三百年份,起拍价三百五十块中阶灵石。
三百五十年份,起拍三百五十块!如果他的三株也拿去拍,最贵的那株可能拍到四百甚至五百。
但寄卖这条路被堵死了,他进不去。
他在告示牌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队伍里面传出来。
那个人,是不是——
声音不大,但他听到了。他往声音方向看了一眼,一个穿着青云宗内门弟子服饰的人,练气六七层的修为,旁边还跟着两个,也是青云宗打扮。
那个人在看他。
沈尘把帽檐往下压了一下,转身走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跟了他大约十步,才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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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住处,阿七正在鼓风。
沈哥,寄卖成了吗?
没成。
为什么?
来路有问题。紫心兰是从云泽宗旧园里取的,被认出来了。
阿七的手停了一下:那怎么办?拍卖会今天开场,你进不去......
沈尘没回答,他坐下来,把整件事想了一遍。
进不去拍卖会,紫心兰卖不掉,没有灵石,筑基丹拍不到。
但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半张脸说的寄卖预支是一个办法,但还有另一个办法他没有说。
不进拍卖会,在场外等。
等拍卖会结束之后,那些拍到了紫心兰或筑基丹的人出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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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沈尘一个人去了拍卖会主楼的后面。
后面有一条巷子,是给卖家出货用的。拍卖会结束后,买家从正门出,卖家走后巷。
他在后巷等了近两个时辰,天快黑的时候,后巷的门开了。
陆续有人出来,手里提着东西,或者怀里鼓鼓的。
沈尘一个个看过去,他在找拍到了紫心兰或筑基丹的人。
走到第十五个出来的,他看到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散修,练气七八层的修为,手里提着一个很小的木匣,他在寄卖登记的小厅里见过那种匣子,拍卖会统一装丹药的。
女散修出来的时候,表情不是高兴,是小心。
沈尘看出来了,她被人盯上了。
巷子口站着两个人,不是拍卖会的人。
沈尘看了两息,认出是上午在队伍里看到的那两个青云宗弟子。他们没穿宗门制服,换成了散修打扮,但走路的姿势沈尘认得,是青云宗外务弟子的步态。
他们在等那个女散修。
沈尘从后巷的另一个方向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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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巷子中段等到了女散修。
师姐。他叫了一声。
女散修停下来看着他。你是?
我姓沈,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消息?
你后面有人跟着你。
女散修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回头:几个人?
两个。
修为?
看不出来,但走路的姿势,像是宗门出身。
女散修想了想:你是散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沈尘没立刻回答:因为我也想知道那两个人是谁。
这话不是完全的真话,但也不是假话。
女散修打量了他一眼:你手上有没有可以做信标的?
信标?
等会儿如果动手,我需要一个东西来确定你是友非敌。
沈尘的手伸进怀里,碰到了铜牌,但他换了一样东西,拿出了一号园的玉简。
这个,你认得吗?
女散修看了一眼:云泽宗的玉简。
你认得?
我年轻时在苍梧山脉边缘待过,见过云泽宗的人。她把玉简还给他,你跟云泽宗有关系?
算是。
那就行了。女散修往巷子深处走了两步,你跟着我,等下如果有情况,你帮我挡一下,我给你紫心兰的一株旁枝。
旁枝?
紫心兰在拍卖会上是整株拍的,但我拍到这株有一段旁枝,拍卖会行规允许我掰下来,因为旁枝不算主药。
紫心兰的旁枝,药性只有主株的三分之一,但也值大约二十块中阶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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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往前走了大约五十步,那两个人跟上来了,此时已是明目张胆地跟。
女散修停了下来:出来吧,跟着一个女流之辈,不嫌丢人?
两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沈尘仔细看了,其中一个他认得。刘平,刘守山的侄子,他在青云宗的时候见过这个人。
刘平也认出了他。
你是沈尘?
沈尘没说话。
你没死?刘平的表情很怪,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惊讶,赵管事说你在苍梧山脉里没了。
你赵管事自己都没了。
刘平的脸色变了一下:你知不知道,赵管事在宗门里了。
关我什么事。
关你什么事?刘平咧嘴笑了一下,不是好笑,你偷了宗门的东西,那块铜牌,还有——
他盯着沈尘的怀里:你怀里那块,是不是铜牌?
沈尘没回答。
交出来,我可以考虑不追究你偷窃宗门物资的罪名。
铜牌不是宗门的。
是不是,不是你说了算。
刘平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停住了,他看到了沈尘的手放在腰间刀柄上。
你打算拒捕?
你没有捕我的资格。
我是青云宗内门弟子!
我是不是青云宗的人,你说了不算。
刘平的脸色彻底变了:你,想怎么样?
让开。
我不让呢?
沈尘拔出刀。不是寒铁刀,是他在安平城坊市花了一块低阶灵石新买的普通铁刀,但刀刃上有他的木系灵气。
刘平的修为和沈尘相当,练气四层左右,但沈尘在青云宗的时候就知道了刘平打仗靠的是我叔是刘守山,真打起来,他不行。
果然,沈尘拔刀之后,刘平没动,他那个同伴也没动。
你们两个——刘平回头看同伴。
同伴往后退了一步:平哥,对方两个人,我们两个……
沈尘动了,不是往前冲,是侧闪,他把铁刀往刘平脚前的地上一插。
木系灵气从刀柄传入地下。安平城的地面铺了石板,但石板缝隙里有草根。灵气顺着草根往刘平脚下的方向蔓延。
刘平感觉到了脚底有一种很弱的麻。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没做什么,你让开,我就收。
刘平的脸涨红了,不是因为怒火,是因为麻的感觉往上走了,已经到了脚踝。
你这是什么功法?
你不需要知道。
刘平的同伴已经退到了巷子口。平哥,我们——
闭嘴!
沈尘往前走了一步:最后一次,让不让?
刘平咬了咬牙,退了三大步:你给我等着!我不是一个人来的安平城,我叔派了人跟着我,你跑不掉。
沈尘没理他,转身对女散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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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走出了巷子,在安平城一条主街上停下。
女散修把紫心兰的旁枝递给他:说好的。
沈尘接过来,旁枝大约三寸长,上面有两片小叶,药性确实只有主株的三分之一,但也值二十块中阶灵石左右。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女散修放慢了脚步:你跟云泽宗有关系?
算是。
那你应该去那个地方:苍梧封印管理局在安平城的办事处。
去做什么?
你的紫心兰是从云泽宗旧园里取的,按理应该被没收,但如果你能证明你是云泽宗的传人,或者有云泽宗的合法授权,那些紫心兰就是合法的。
合法授权需要什么?
需要苍梧封印管理局出的旧产继承书。
怎么拿?
证明你的身份,或者找到云泽宗的旧物,上面有宗门的印。
沈尘手上就有铜牌和玉简,但不知道够不够证明他是云泽宗的传人。
我有个朋友在苍梧封印管理局当差。女散修看了他一眼,我可以帮你引荐。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她说,我也想知道,云泽宗到底是怎么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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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沈尘回到住处,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刘平在安平城,不是一个人。我叔派了人跟着我——刘守山的人也在安平城。如果刘守山的人也在找紫心兰或筑基丹......
他把紫心兰的旁枝放在桌上,三寸,两片小叶,二十块中阶。不够,差得太远。
他看着那截旁枝想了很久,然后把它种在了住处后面的一块泥地里。
安平城的泥虽不是药田的泥,但他用了木系灵气,把周围的草根都引了过来。
旁枝能活吗?不知道。
他盯着那截旁枝,想起了谷主的话:紫心兰不只是筑基丹的主药,它还有一个名字,叫封引草,能引导封印灵气。
如果说,紫心兰的旁枝也能——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阿七的,阿七已经睡了。
这个脚步声很轻。
沈尘把刀拿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