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只剩下一阵微风拂过。
来去无痕。
张不启倒吸一口凉气,头皮发麻。
他原本以为赵云已是极限。
如今看来,是自己浅薄了。
太低估这位天子的底蕴。
“陛下……”张不启还想挣扎着说点什么。
赵祁冷冷打断:
“张郡尉,接着说。”“那群燕国残党,躲在哪?”“东郊,废驿站。”张不启愣了一下,只能老实交代。
“多少人?”“万余。”张不启话音刚落,赵祁心底那点侥幸便彻底碎了。
这老狐狸撒谎都不带眨眼的。
浮水房刚送来的密报写得清清楚楚:河东郡东郊荒地里,足足攒了两万多名六国余孽,正磨刀霍霍。
可到了张不启嘴里,人数竟缩水了一半,变成了一万多?
这种低级漏洞,也敢糊弄朕?
赵祁没拆穿,只是漫不经心地盯着对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天气:“若朕决意出兵,你打算怎么打?”此言一出,张不启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前一刻,这位新帝还表现得对平叛毫无兴趣。
怎的突然转了性,主动要把脏水揽到自己身上?
不过张不启到底是个在泥潭里摸爬滚打出来的狠角色,心思没那么细腻。
既然皇帝开了口,他便顺着台阶往下走,把那位赵姓谋士教给他的剧本,原封不动地背了出来。
“陛下,燕国残党既已露出獠牙,咱们就得快准狠。”张不启拱手作揖,一脸忠恳:“末将虽只辖四万守军,兵力不算雄厚,但足以将他们围个水泄不通。”“届时,只需陛下与赵将军率领主力精锐,随末将一同杀入敌阵。”“凭我大秦天威,定能将这群逆贼剿灭殆尽!”这番话说得慷慨激昂,仿佛胜券在握。
然而,只有张不启自己心里清楚,这所谓的“围困”,不过是个幌子。
他那四万亲信部队,看似勇猛,实则全是用来充数的炮灰。
真到了生死关头,他只会下令全军撤退,保存实力。
毕竟,这四万人是他耗费巨资、费尽心机拉拢起来的私兵,是他日后割据一方、受封藩王的根本本钱。
绝不能在这坑里折损半分。
至于新帝赵祁和他那一万 军……
哼,那才是赵姓谋士精心布置的天罗地网。
只要皇帝和大军陷进去,插翅难飞。
等赵祁一死,天下必乱。
那些蠢蠢欲动的燕国余孽定会趁机起兵,到时候,他们便可借机挟持残余势力,向张不启索要承诺——
封王!就蕃!
这才是他真正的图谋。
看着眼前这幅忠心耿耿的模样,赵祁嘴角微扬,似笑非笑:“看来,张郡尉早已成竹在胸啊。”张不启心头猛地一跳,脊背瞬间绷紧。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惶,硬着头皮道:“末将行事,向来不打无准备之仗。”赵祁微微颔首,目光如炬,追问道:“部署既已妥当,那你觉得,何时动手最稳妥?”这话,正是那赵姓谋士反复叮嘱过的关键节点。
张不启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回陛下,战机稍纵即逝,宜早不宜迟!”“今日末将便传令三军,厉兵秣马。”“明日午时,便是大军开拔之时!”“届时,必斩尽这祸乱大秦江山的燕国余孽,以安社稷!”说罢。
张不启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赵祁。
他在等。
等这位新帝点头应允,踏入他亲手挖好的坟墓。
赵祁唇角微勾,颔首应下。
“既如此,便依张郡尉之意。”闻言,张不启悬着的心总算落地。
他长舒一口气,抱拳行礼:“陛下恩准,末将这就回营部署!”“去吧。”目送张不启背影消失在门外,河东郡守才蹙起眉头,看向赵祁。
“陛下为何要孤身涉险?”“王郡守何意?”赵祁反问。
郡守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无需明言,陛下也应察觉到了吧?”“张不启心存叵测。”“他极力怂恿陛下亲征,定是打着什么算盘。”“臣以为,即便燕国余孽迫在眉睫,亦需从长计议。”“切不可如此仓促出兵。”郡守此前沉默不语,并非无话可说。
而是早已看穿端倪。
他与张不启共事多年,太了解此人性情。
今日这般急切出征,与往日作风截然不同。
其中必有猫腻。
听罢郡守所言,赵祁微微点头。
“连王郡守都看出来了。”“看来这张郡尉的伪装,并不高明。”郡守眉头紧锁,满脸愕然。
“陛下,此话何解?”“莫非……”话未说完,赵祁抬手示意噤声。
片刻后,赵祁才开口。
“王郡守,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今日之事,切勿外传。”“否则后果难料。”郡守神色一凛,郑重颔首。
他深知如今大秦局势动荡。
若百姓知晓郡尉意图背叛。
必动摇社稷根基。
影响朝廷安定。
“臣明白。”郡守身为老吏,深浅自知。
“陛下,臣有一惑。”“讲。”“既然您识破其野心,为何还允诺出兵?”“这分明是燕国余孽设下的死局!”王郡守眉头紧锁,神色肃穆。
他实在想不通,陛下明明清楚张不启绝非心腹重臣,为何还要往陷阱里钻?
这不合常理。
赵祁嘴角噙着一抹浅笑,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淡:“既然要演戏,就得演全套。”“那张郡尉野心虽大,但他说的清理六国余孽,确实刻不容缓。”“他们敢请朕入瓮,朕便陪他们玩玩。”“只不过,最后翻车的,绝不会是我。”这番话一出,王郡守眼神微动,仿佛抓住了什么关键。
“莫非……陛下早已胸有成竹?”赵祁没有接茬,只是淡淡吩咐:“一旦战火燃起,波及甚广。”“今天之内,你务必安排东郊百姓向西转移。”“将士们可以战死沙场,但大秦的子民,绝不能成为炮灰。”王郡守闻言,重重地点头。
“陛下放心,卑职这就下令,让所有百姓远离战区,避开锋芒。”顿了顿,他又忍不住劝道:“此事凶险万分,若没十成把握,还请三思。”“有劳王郡守。”赵祁颔首致意。
“分内之事。”王郡守拱手,“只求陛下莫要中他人圈套。”他依旧担忧。
毕竟这次是以天子性命为饵。
万一有个闪失,退居幕后的始皇帝独木难支,大秦江山恐怕就要易主。
“朕心里有数。”送走这位老臣后,赵祁转身回到屋内。
他提起茶壶,给自己斟满一杯热茶。
目光投向天际流云,低声自语:“大秦朝堂,虽有趋炎附势之徒,亦有鞠躬尽瘁之臣。”“有此等忠良,乃朕之幸。”仰头饮尽杯中茶,心中一片澄明。
……
走出府邸的张不启,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
方才进宫时还战战兢兢的他,此刻却觉得胜券在握。
马蹄踏碎枯叶,声如闷雷。
张不启策马狂奔,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不敢回头,生怕身后藏着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
屋顶上,四道黑影如鬼魅般无声滑行。
那是浮水房最锋利的刀,此刻正死死咬住那个男人的踪迹。
“撤。”仅一字吐出。
四人化作残影,瞬间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们比猎物更冷静,也比死神更沉默。
张不启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瓮中之鳖。
他脑子里只有那封信——大秦新帝入网的密报。
必须送到燕国那位赵先生手里。
风沙迷眼,路途遥远。
当他终于看到东郊那座废弃驿站时,天色已近黄昏。
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原本荒草丛生的空地,此刻竟旌旗蔽日。
数千身穿银甲的燕国精锐列阵而立,兵戈映着夕阳,泛起森冷寒光。
阵前,乐将军负手而立,背影孤傲如松。
这一战,是燕国的生死局。
赢了,便能撕开大秦的防线。
输了,便是灭国之祸。
“末将张不启,拜见乐将军!”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
他快步上前,抱拳行礼。
乐将军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回了句:“殿下和先生,等很久了。”张不启心头一紧,随即又松了口气。
既然有人等着,说明事情办成了。
他推门而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意。
屋内炭火正旺。
燕国皇子燕珣与那位须发皆白的赵姓谋士,正对坐饮茶。
见张不启进来,两人眼中的戒备神色,肉眼可见地消散了。
“看来,张郡尉这次运气不错?”燕珣嘴角上扬,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张不启躬身道:“托殿下的福,幸不辱命。”话音刚落。
那位赵先生缓缓起身。
他拿起桌上的茶盏,手腕轻抖。
滚烫的茶水倾泻而出,溅落在桌案上,发出滋滋声响。
随即,茶盏倒扣。
清脆的一声响,敲碎了屋内的宁静。
“鱼已入网。”老者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收网吧。”燕珣眉头微挑:“先生有何高见?”赵先生微微一笑,眼神深邃如渊:
“传令全军,即刻整备。”……
日光西斜。
赵祁站在高处,目光扫过下方的大军。
七千白袍军,三千虎贲营。
这是大秦目前最锋利的两支尖刀。
无论是单兵素质,还是整体协同,放眼天下,难逢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