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城的雪,下得更大了。
囚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冷得刺骨,却又热得让人窒息。
拓跋烈的手劲大得惊人,铁钳般的手指死死扣住赵祯的咽喉,将这位曾经的大乾天子狠狠抵在粗糙的木柱上。
赵祯的双脚离地,脚尖在虚空中无力地划动。他的脸因为缺氧而涨成紫红色,脖颈上的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濒死的蚯蚓。
但他没有求饶。
甚至,连求生的本能挣扎都显得那么微弱。
他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拓跋烈,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执拗。
“你想死?”
拓跋烈看着这双眼睛,心中的怒火非但这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
他猛地松开手。
“砰!”
赵祯重重地摔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鸣,每一声咳嗽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想死?没那么容易。”
拓跋烈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在昏暗的灯火下闪烁着森寒的光芒。
他蹲下身,用刀背轻轻拍了拍赵祯的脸颊,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情人,语气却阴冷如毒蛇吐信。
“你刚才演得真好啊。那一副贪生怕死、畏惧西角门的样子,连本王都被你骗过去了。”
“赵祯,你为了那几百个残兵败将,为了那个所谓的‘希望’,竟然敢算计本王?”
拓跋烈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案几。
“传令!让赫连勃的副将带兵去追!一个不留,全部杀光!本王要让你亲眼看着,你拼死保下的人,是如何变成一具具尸体的!”
“不——!!!”
赵祯猛地扑过去,抱住拓跋烈的腿。
他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头疯狂地撞击地面。
“咚!咚!咚!”
额头瞬间鲜血淋漓,染红了地上的积雪。
他抬起头,满脸是血,眼神中充满了哀求。他指着拓跋烈手中的刀,又指了指自己的双手。
那是他在宴会上斟酒的手,是他在雪地里挖坑的手,是他在防务图上比划的手。
也是拓跋烈最痛恨的、施展“诡计”的手。
*别去追他们。*
*一切都是我做的。*
*你要杀,就杀我。*
*你要恨,就恨这双手。*
拓跋烈低头看着脚边这个卑微的男人,眼中的暴戾逐渐沉淀为一种残忍的快意。
“你想替他们死?”
拓跋烈冷笑,“你的命贱,抵不上本王精锐的副将。但这双手嘛……倒是有些分量。”
他举起弯刀,刀尖对准了赵祯的右手手腕。
“这双手,写过劝降书,画过作战图,还在宴会上给本王倒过酒。如今,它竟然还想算计本王。”
“既然你这么喜欢用这双手,那本王就把它收回来。”
赵祯浑身一颤。
他看着那锋利的刀刃,本能地想要缩回手。
但他想到了那些正在突围的乾军。
想到了李凡死前那绝望的眼神。
想到了大乾最后的火种。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然后,他缓缓地将双手平放在案几上,掌心向下,十指张开。
那是一个任人宰割的姿势。
也是一个献祭的姿势。
“好。”拓跋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随即化为更深的狠毒,“本王成全你。这叫‘剔骨还父’,既然你视本王为父君般敬畏,那便把这条命,这身骨,都还给本王吧!”
“噗!”
刀光落下。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锋利的弯刀切开了皮肉,切断了筋脉,刮过了骨膜。
“呃——!!!”
赵祯猛地仰起头,脖颈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他死死地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可是,那种钻心的剧痛,根本无法用意志去屏蔽。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拓跋烈一脸。
滚烫的,腥甜的。
“啊……”
赵祯的喉咙里终于溢出一声破碎的哀鸣。
他的右手手腕处,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虽然没有被直接斩断,但这“剔骨”之刑,比断手更痛百倍。
那是生生将肉从骨头上剥离的痛楚。
拓跋烈没有停手。
他像是在雕刻一件艺术品,刀尖在赵祯的腕骨上缓缓游走,挑断每一根筋络。
“这一刀,是为了赫连勃。”
“这一刀,是为了被你骗走的主力。”
“这一刀,是为了你的不自量力。”
每一刀下去,赵祯的身体就剧烈地抽搐一次。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衣衫,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得稀烂,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和手腕上的血流汇聚在一起。
但他始终没有缩手。
哪怕痛得几乎昏厥,他也强撑着一口气,死死地盯着拓跋烈。
*放过他们……*
*求你……放过他们……*
那是他用眼神在乞求。
拓跋烈看懂了。
他停下了刀。
看着那只已经血肉模糊、几乎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拓跋烈心中的怒火终于消散了一些。
“传令下去。”
拓跋烈甩掉刀上的血珠,冷冷地对帐外的亲兵说道,“停止追击。”
赵祯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整个人瘫软在地。
“不过,”拓跋烈话锋一转,“那些乾军若是敢反抗,格杀勿论。若是投降,便充入奴籍。”
赵祯趴在血泊中,听着这句话,嘴角微微勾起。
投降……充入奴籍……
只要活着就好。
活着,就有希望。
“把他拖下去。”
拓跋烈厌恶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血泊,“找个大夫给他止血。别让他死了,本王还没玩够。”
两名亲兵上前,粗暴地将赵祯架了起来。
赵祯的双手无力地垂着,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红点。
在被拖出帐篷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拓跋烈。
那眼神中,没有了仇恨,没有了愤怒,甚至没有了痛苦。
只有一片死寂的空洞。
就像是一口干枯的井,埋葬了所有的过往。
拓跋烈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颤。
他莫名地感到一阵烦躁,猛地挥袖转身。
“滚!都给我滚!”
……
风雪呼啸。
赵祯被扔回了那个冰冷的囚帐。
大夫战战兢兢地为他包扎伤口。
纱布一层层缠绕,遮住了那恐怖的伤口,却遮不住那透骨的寒意。
赵祯躺在床上,看着帐顶。
他的双手废了。
以后再也不能写字,不能拿筷子,不能抚摸琴弦。
但他不在乎。
他摸了摸怀里。
那里有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是昨晚在宴会上,拓跋烈赏给他的那颗金豆子。
他用那只完好的左手,紧紧攥着那颗金豆子。
*李凡,你看到了吗?*
*我又赢了一次。*
*虽然是用这双手换来的。*
*但是,值得。*
帐外,风雪依旧。
但在那漫天的风雪中,似乎有一支乾军的队伍,正顶着风雪,向着南方,艰难地前行。
那是赵祯用双手换来的路。
那是大乾最后的血脉。
只要血脉还在,大乾,就未亡。
赵祯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这一次,是为了那只废掉的手。
也是为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汴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