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辉倒没有心思计较这些。
他此刻仍然沉浸在那道圣旨带来的震惊之中。
宝庆公主、驸马,这两个词在脑海里来回打转。
自己一个府军卫千户竟然要娶当今陛下的妹妹?
赵辉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圣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越想心里越是激动。
驸马都尉虽不掌实权,终究是皇室姻亲身份尊贵,位分只在公侯之下,排在伯爵之上。
这一步简直跨过了寻常武臣一辈子都未必能迈过去的门槛!
而且,还有一件事。
赵辉忽然想到自己若是娶了宝庆公主,岂不和应国公林川同是驸马?
算起来,便是连襟!
一想到这里,赵辉的心跳不由得骤然加快。
那可是应国公林川,朝堂之中翻云覆雨的大人物,是陛下跟前第一等的红人。
从今往后,自己竟能跻身这等大明顶层权贵圈子,光是想一想便叫人心潮澎湃。
人生际遇,实在难以预料。
有些人寒窗苦读十几年,尚且未必能求得一个出身。
有些人苦熬半辈子,也未必能迈过官场的门槛。
自己倒好,守了几年城门忽然就成了驸马。
这等好事,真是连做梦都不敢想。
不多时,随行内侍走上前来,语气温和地说道:“赵驸马,请随咱家入宫吧。”
赵辉连忙收敛心神:“有劳公公。”
内侍笑道:“驸马客气了,这是陛下的恩典,往后还有许多礼数要学,咱家先带驸马入宫。”
赵辉点头应下。
接下来的事情自有礼官安排。
大婚之前,朝廷会正式授予赵辉驸马都尉的职衔,赐下驸马专用的朝服、公服,以及一应仪仗器物。
往后,他便不再是守金川门的普通千户,要专门跟着礼官学习朝仪、宫中之礼,练熟觐见皇帝、东宫太子,还有和公主相处的种种规矩。
一言一行,都要合乎礼制,再也不能按着武官千户那一套随性行事。
不远处,府军卫都指挥使王昭站在那儿,看着赵辉跟着内侍离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心里暗自嘀咕,怎么自己身边接连冒出驸马?
当年是林川,如今又是手底下这个年轻千户赵辉。
这两人倒好,一个比一个有福气。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王昭心底冒出来,忍不住默默许愿:什么时候,这份好运也落到我儿子头上,捞一个驸马当当?
念头刚起,他又自己叹了口气,给掐灭了。
仔细想想,这事怕是没什么希望了。
洪武、永乐两朝的公主,如今全部出嫁。
太子膝下虽然还有几位郡主,可年纪最大的也不过五六岁,距离及笄、议亲,还有好些年头。
换言之,往后十来年里大明怕是很难再出新的驸马了。
这份天大的机缘,本就不是寻常人能求来的。
如今让赵辉赶上已经算是祖坟冒青烟了。
王昭想到这里,忍不住叹了口气。
罢了!
还是回去督促儿子好好练武吧。
至于驸马……想想便好。
宝庆公主的婚期定得很快。
礼部择定吉日定在一个月之后完婚。
消息传出,朝野内外又是一阵议论。
毕竟天子嫁妹,迎娶的还是一个此前名不见经传的府军卫千户,这本身便足够引人注目。
而皇家嫁女规矩也与寻常百姓家大不相同。
民间婚嫁,通常是男方备下聘礼送往女家,以示迎娶之诚。
可到了皇室这里,情况恰好反了过来。
公主奉旨下嫁,皇家才是主家。
丰厚的妆奁由内廷一手置办,衣饰、器物、车马以及婚嫁所需的各项用度都由皇家准备。
驸马这边反倒不需要向宫中送上什么厚重聘礼。
说到底这是皇室嫁女的体例,公主下嫁是天家恩典,驸马受赐婚便是受恩的一方。
里外颠倒,倒也合乎皇家规制。
不过,真正让朝野内外感到吃惊的,是皇帝对这位幼妹疼惜至极,特意下了一道特旨,命皇太子朱高炽亲自送亲,一路将宝庆公主从宫中护送前往公主府邸。
按朝廷制度,公主出嫁虽有礼官、宗亲陪同,但极少有太子亲自送亲的先例。
如今宝庆公主出嫁,皇帝不仅亲自赐婚给了远超其他公主的妆奁,更是命太子送亲,给足了体面。
就连林川听闻都暗自感慨朱棣对宝庆公主的偏爱,毕竟自己当年迎娶汝阳公主时,可没这份待遇啊!
不过他也能理解,毕竟四哥是把宝庆公主当女儿养了这些年。
一个月后,宝庆公主出嫁的吉日终于到了。
吉时一至,公主府邸内外礼乐齐鸣,红绸高挂,宾客盈门。
林川以皇亲身份受邀前往公主府邸观礼赴宴。
府中宾客往来不断,礼官正在主持各项仪式。
赵辉刚刚行完大礼,身上穿着崭新的驸马朝服,只是整个人显得有些拘谨。
这倒也不奇怪,一个月前他还只是个守城门的千户,如今却成了当朝天子的妹夫。
身份变化太快,换作谁都得花些时间适应。
更何况今日满堂宾客,不乏朝中重臣、宗室贵胄。
赵辉平日里见到这些人物大多只能远远行礼,如今却要与他们同席而坐,心里自然有些不自在。
正当他应付宾客道贺时,忽然看见应国公林川朝自己走来。
赵辉顿时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冠,连忙躬身行礼:“见过国公爷。”
林川走到近前抬手虚扶:“免礼。”
赵辉不敢怠慢仍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
林川打量了他一眼,见他神情紧张不由得笑了笑:“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必如此拘谨。”
赵辉连忙道:“国公爷亲临,赵某惶恐。”
林川摆摆手,语气随和:“说起来咱们都是皇家驸马,往后便是一家人,不必太过生分,就以兄弟相称如何?”
赵辉听后整个人都麻了。
应国公林川竟要与自己以兄弟相称?
以往自己只是在金川门站岗轮值巡城的小小千户,往日远远望见应国公的仪仗都要靠边垂首避让,连对视都不敢想。
谁能料到短短月余,自己竟能和这位大名鼎鼎的传奇人物,平起平坐互称兄弟。
赵辉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半晌才道:“国公爷折煞在下了。”
林川笑道:“你我既是姻亲,何必如此见外?日后相处的日子还长着呢。”
赵辉连忙躬身:“既如此,赵辉便恭敬不如从命。”
林川点点头:“这便对了。”
两人又说了几句,林川才转身回到席间。
这一幕落在满堂宾客眼里,却远不止是两位驸马之间的一番寒暄。
谁都清楚林川如今在朝中的分量。
他主动与赵辉攀谈,又亲口提出以兄弟相称,这本身便是一种态度。
说得直白些,应国公这是主动给赵辉撑腰。
赵辉虽是新晋驸马,可此前毕竟只是一个府军卫千户,朝中根基浅薄,认识的人也有限。
如今林川这一番话,等于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将他拉进了皇亲勋贵的圈子。
有了这层关系,往后谁还敢轻易怠慢赵辉?
不少人看向赵辉的目光,顿时又多了几分重视。
赵辉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望着林川离去的背影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原本以为娶了公主,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如今又得应国公主动示好。
这份人情实在不轻。
婚礼结束,赵辉正式成为驸马都尉。
从一个府军卫千户,成为当朝驸马一步登天。
赵辉听着四周此起彼伏的贺喜声,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驸马朝服。
他忽然觉得,人生之事当真难以预料。
有时候,你苦苦追寻半生,也未必能得到的东西,偏偏会在毫无准备的时候,落到你的头上。
而自己这一次……显然是被老天爷格外眷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