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雨下了一整夜,把金陵城外的三十万流民营浇成了一片烂泥塘。
南衙的临时公房里,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微弱的劈啪声。顾长平坐在案后,手里翻看着昨天的竹筹账册。
棚顶的油布被风刮得哗啦作响,冷风顺着缝隙直往脖子里灌。
帘子猛地被掀开。沈纪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连斗笠都没顾上摘,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脸色比外头的死人还要白。
“总旗爷,兜不住了。”沈纪咽了口唾沫,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音,“壮丁营和草编营那边,也出事了。”
顾长平翻账册的手停住,抬眼看他。
“早上点卯发工具,有两百多个青壮没爬起来。”沈纪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一开始底下的弟兄以为是昨天挖护城河累脱了力,拿鞭子去抽。结果翻过来一看,满脖子的红疹,烧得浑身滚烫。草编营那边也有几十个老弱倒了。”
顾长平眼皮一跳。
那批沾了疫病的旧衣服,发放的时候场面混乱,根本不止杂役营的人抢到了。
流民在营地里来回走动,干活、领粥,接触极其频繁。这把火,到底还是蔓延开了。
“把这两百多人单独圈起来。”顾长平语气冷硬,听不出喜怒,“跟杂役营的隔离区一样,外围挖沟,倒生石灰。只给稀粥,不给药。”
“那跟他们睡一个窝棚的那些人呢?”沈纪问。
“单独划一个观察营。干活减半,竹筹照发,连着看三天。只要发热起疹子,立刻扔进隔离区。”
顾长平站起身,抓起挂在椅背上的绣春刀,“去办。谁敢在这个时候瞒报,连同什长、百总一并砍了。”
沈纪打了个哆嗦,领命跑了出去。
公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不到半柱香的功夫,帘子再次被掀开。
王七带着一身浓重的血腥味和下水道的淤泥臭走了进来。老卒的蓑衣上全是泥浆,左手残掌拎着个血糊糊的布包,随手扔在顾长平的案头上。
“断了。”王七干瘪的嗓音在漏风的棚子里响起,透着股阴冷。
顾长平用刀鞘挑开那个布包。里面是几块散碎的银两,加起来大概五十两,边缘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义庄那个看守,剥了两层皮,全招了。”王七走到火盆边,伸出枯瘦的手烤火,“有个街头泼皮找的他。给了这五十两碎银,让他把两件病死鬼的破棉袄混进送往城外的板车里。”
“人呢?”顾长平看着那些碎银。没钱庄的戳记,也没留下半点能追踪的暗号。
“死了。”王七冷笑一声,“我摸去城南找人,在他常去的赌坊没堵着。最后在秦淮河边的一条臭水沟里捞出来的。
脖子被细铁丝勒断了,骨头都碎了。身上灌了酒,伪装成醉酒溺水。死了至少一天了。”
顾长平用指节敲了敲案面。
江南这帮士绅学乖了。钱谦益的案子让他们吃足了苦头,这次出手,尾巴切得干干净净。
拿钱办事的是死人,中间人也是死人,给的钱更是查无此证的碎银。就算把这五十两碎银拍在王道直面前,也指认不了金陵城里的任何一个豪绅。
“这帮读书人,玩起阴的来,心比咱们黑多了。”
王七收回手,浑浊的老眼盯着顾长平,“没证据,钦差的尚方宝剑就砍不下去。这三十万人,他们是铁了心要弄死。”
“他们要这三十万人死,我偏要让他们活。”顾长平抓起那包碎银,大步走出公房。
中军大帐。
沈廷扬和王道直分坐两旁。大帐内的气压低得能把人碾碎。顾长平将那包带血的碎银放在案上,把线索断了和疫情扩散的事报了上去。
王道直听完,气得一把将手里的茶盏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这位左都御史气得浑身发抖,眼底逼出骇人的血丝,“为了保住他们那点家当,连三十万人的命都不顾了!老夫这就带兵进城,把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士绅全抓进诏狱!”
“抓人得有证据。”沈廷扬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死死按着剑柄,“王大人,你手里拿的是尚方宝剑,不是流贼的砍刀。没有证据直接抓人,明天弹劾你我激起民变的折子就能淹了京城。”
沈廷扬转头看向顾长平:“隔离区现在有多少人了?”
“快一千了。”顾长平答道,“密接的观察营里还有两千多人。”
“老夫说过,染疫者,杀。”沈廷扬动了杀心,“一千人,老夫还杀得起。把他们全烧了,这疫病就断了根!”
“杀不绝的。”顾长平迎上沈廷扬的目光,寸步不让,“大司马,三十万流民挤在一起,风寒和疫病根本分不清。今天杀一千,明天可能就会冒出两千。
您要把这三十万人全坑杀吗?只要外头的人看到朝廷在成批屠杀青壮,流民营当场就会炸。到时候,大司马的三万甲士,拦得住三十万不畏死的疯子吗?”
沈廷扬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暴起。他知道顾长平说的是实话。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干看着他们把疫病传给所有人?”沈廷扬怒喝。
“治。”顾长平吐出一个字。
“治?”王道直冷笑一声,透着深重的无力感,“拿什么治?太医院远在京城。金陵城里倒是有大夫,有药材。可你以为那些士绅会把药卖给咱们?他们现在巴不得这三十万人死绝!
城里那些大药行,背后全站着士绅的资本。他们只要关门谢客,或者把治伤寒的药材价格翻上十倍,咱们手里那点赈灾的银子,连个水花都打不起来!”
大帐内鸦雀无声。
王道直掐住了死穴。这年头,药就是命。江南士绅掐断了药材的源头,就等于掐断了这三十万人的活路。
顾长平看着案上那包碎银,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大司马,王大人。”顾长平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我们确实没有证据抓他们谋逆。但我们手里有银子,有名分,我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去‘买’药。”
沈廷扬眉头紧锁:“老夫说了,他们不会卖。”
“由不得他们不卖。”顾长平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金陵城的位置上,“大司马,下令金陵城全城戒严。北衙锦衣卫出动,以兵部和督察院的名义,强制征用全城所有药铺的苍术、连翘、金银花等防疫药材。按市价给钱,一分不少。”
“他们要是称病不开门,或者谎称库房空虚呢?”王道直盯着他。
“那就帮他们开门。”顾长平声音里没有半点温度,“镇抚司的刀,最擅长开锁。”
“你这是在强抢!”王道直猛地站起身,“这和流贼有什么分别?士绅们会立刻联名上书,告你纵兵劫掠!”
“大人,规矩是用来约束人的。他们既然不当人,我们何必跟他们讲规矩?”顾长平转身,直视这位左都御史,“如果他们真的宁死不交药,卑职还有一个办法。”
顾长平眼底透出股疯劲,连沈廷扬看了都觉得背脊生寒。
“隔离区里有一千个染了疫病的流民。他们反正也是等死。”顾长平一字一顿地说道,“如果城里的药行不交药,卑职就挑一百个病得最重的,用板车拉进金陵城。”
大帐内一静。
“那些士绅不是喜欢闭门谢客吗?”顾长平冷酷地笑了起来,“卑职就把这些疫鬼,一个一个,全扔进那些豪绅的宅院里,扔进他们的正堂,扔进他们的后院。
他们不是喜欢玩绝户计吗?那就大家一起死。看看是他们的命金贵,还是这帮流民的命硬!”
王道直倒吸了一口凉气,颓然跌坐回椅子上。
用疫鬼敲门。这是最下作、最狠毒的同归于尽。
沈廷扬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的锦衣卫总旗,突然放声大笑。老将的笑声透着股豁出去的狂放,震得帐顶的灰尘簌簌直落。
“好!好一个以毒攻毒!”沈廷扬猛地止住笑,拔出佩剑,一剑将案角斩断,“老夫这就下令,左掖军接管九门。赵敬堂带北衙倾巢而出,配合你南衙去城里‘买’药!”
沈廷扬剑指金陵。
“谁敢不卖,老夫亲自替你把疫鬼抬进他们家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