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大门倒塌扬起的尘土还未散去,锦衣卫的牛皮靴已经踏碎了半山园前庭的青石板。
没有预想中的鸡飞狗跳。这座占地百亩的江南名园,透着一股反常的安静。
沿途的亭台楼阁间,偶有几个穿着青衣的仆役探头张望,旋即被缇骑明晃晃的刀刃逼退。他们没有逃跑,反而有条不紊地退入两侧的厢房,顺手合上门扇。
顾长平拄着硬木拐杖,走在赵敬堂身侧。他观察着这些下人的举动。训练有素,进退有度。这说明半山园的主人早就料到了今天的局面,甚至已经做好了全盘的应对。
穿过三道垂花门,正堂“退思堂”赫然在目。
堂前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两侧种着几株百年树龄的罗汉松。
正堂大门敞开,里面紫檀木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穿着松江棉布直裰的老者。
老者头发花白,手里拿着一把紫砂壶,正慢条斯理地往面前的几个小茶盏里斟茶。茶水清亮,热气袅袅上升。
前内阁首辅,东林党魁,钱谦益。
赵敬堂停在正堂台阶下。他没有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手按在绣春刀的刀镡上,目光在钱谦益身上打量。
“钱阁老好雅兴。”赵敬堂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钱谦益放下紫砂壶,抬眼看向阶下的锦衣卫。他没有起身,连坐姿都没有变动分毫。
“赵佥事一大早带人撞破老夫的家门,就是为了来讨一杯残茶?”钱谦益语气平缓,没有怒意,也听不出恐惧。
他在宦海沉浮几十年,见过的阵仗远比这几百个缇骑要大得多。
“下官奉命办案,缉拿通敌要犯。”赵敬堂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兵部尚书朱批的驾帖,向前递出,“有人首告阁老暗通江北叛将,倒卖军粮。人证物证俱在。请阁老随下官去一趟镇抚司北衙。”
钱谦益连看都没看那张驾帖一眼。他端起一个小茶盏,放在鼻尖嗅了嗅。
“大明律有定规。拿三品以上京官,需三法司会审,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钱谦益品了一口茶,放下茶盏,“老夫虽已致仕,身上依然挂着太子太保的衔。赵佥事,你手里拿的,是刑部的驾帖,还是内阁的明旨?”
赵敬堂面无表情:“事涉谋逆,镇抚司有便宜行事之权。”
“便宜行事?”钱谦益笑了,笑声里透着居高临下的轻蔑,“太祖高皇帝设锦衣卫,是为天子耳目。如今这江南,天高皇帝远。你们拿着兵部尚书的一纸手谕,就敢来抄一个前内阁首辅的家。说白了,你们不是在办案,是在党同伐异。”
顾长平站在一旁,看着这位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钱谦益的切入点极其刁钻。
他根本不谈案情,不谈军粮,直接把问题上升到了程序正义和文官集团的底线上。
只要坐实了镇抚司是受兵部指使越权办案,这件案子就会变成兵部与整个江南士绅的政治斗争。
就在僵持之际,半山园外传来一阵马嘶。
一顶不起眼的青呢小轿在几十名亲兵的护卫下,停在了倒塌的大门外。轿帘掀开,兵部尚书沈廷扬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常服,迈步走入庭院。
老尚书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越过人群,径直走上正堂的台阶,跨过门槛,在钱谦益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
“牧斋先生,别来无恙。”沈廷扬看着钱谦益。
钱谦益看着这位执掌江南兵权的军方第一人,终于收起了那份漫不经心。他微微直起身子,拱了拱手。
“大司马不在扬州督办漕运,跑到老夫这荒园里来,有失远迎。”钱谦益话里带刺。
沈廷扬没有理会他的讥讽。老尚书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具,自己动手翻过一个倒扣的茶盏,提起紫砂壶斟满。
“仪征的常平仓昨夜走了水。”沈廷扬端起茶,吹了吹浮沫,“火势很大,烧了三万石陈米。顺带着,烧死了五百个不长眼的贼。”
钱谦益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一曲。他知道仪征的布局,那是杨文清供出的诱饵。但他没料到沈廷扬下手会这么狠,直接把那五百人烧成灰。
“江南承平日久,地方官疏于防范,走水也是常有的事。”钱谦益语气不变,“大司马坐镇留都,这点小事,交给应天府去查办便是。何劳您亲自跑一趟?”
“因为那五百个贼,是从江北来的。”沈廷扬放下茶盏,目光直视钱谦益,“凤阳副将刘良佐的亲兵。领头的是他亲弟弟刘泽清。这就不归应天府管了。这是兵部的事。”
正堂内的空气变得凝重。
钱谦益看着沈廷扬。两位大明朝在江南最具权势的人物,在这个清晨,彻底摊牌。
“大司马想说什么?”钱谦益问。
“我想问问牧斋先生,刘良佐的兵,为什么会跑到江南来提粮?”沈廷扬从袖子里抽出一封牛皮信封,放在紫檀木桌面上。信封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钱谦益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他认出了落款处那枚腊梅印。那是他早年送给杨文清的田黄石私印。
他没有去碰那封信。他太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了。杨文清那个蠢货,不仅招供了,还配合镇抚司伪造了这封信,把刘良佐的兵引进了死局。现在,这口通敌的黑锅,结结实实地扣在了他钱谦益的头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钱谦益往后靠在椅背上,“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一枚可以伪造的印章。大司马就凭这些,想给老夫定一个谋逆的死罪?”
“证据确凿。由不得先生不认。”沈廷扬声音发沉。
“认与不认,不在于这封信。”钱谦益看着门外那些手持钢刀的锦衣卫,“在于大司马这盘棋,到底想下多大。”
钱谦益站起身,走到正堂的门边,看着庭院里那些百年罗汉松。
“大司马是个打仗的人。打仗,讲究的是排兵布阵,是粮草先行。”钱谦益背对着沈廷扬,声音不疾不徐,“辽东建奴叩关,中原流寇肆虐。大明朝现在是个什么处境,你我心知肚明。朝廷一年要花掉几千万两白银的军费。这些钱,从哪里来?”
钱谦益转过身,指着脚下的土地。
“从江南来。”
“苏松常镇,太湖流域。大明朝七成的赋税,一半的漕粮,全靠这块地方供养。”钱谦益看着沈廷扬,“大司马在江北养着几万大军,每天人吃马嚼,靠的是什么?是江南的士绅,一石一石从佃户手里收上来,装上漕船,运到江防大营的。”
钱谦益重新走回太师椅旁,双手撑着桌面。
“老夫若是被你们带走,这半山园被查抄。大司马可曾想过后果?”钱谦益盯着沈廷扬的眼睛,“老夫的门生故旧,遍布江南各府县。这案子只要一开,必然牵连甚广。到时候,应天府、苏州府、松江府的官员人人自危。谁去给朝廷收税?谁去给江北运粮?”
沈廷扬沉默了。
钱谦益说的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了他的死穴上。作为兵部尚书,他最怕的不是前线的敌人,而是后方的粮道断绝。江南官场一旦因为钱谦益的案子停摆,江北那几万大军不出半个月就会哗变。
“大明朝现在,经不起折腾了。”钱谦益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紫砂壶,“刘良佐是叛将,死有余辜。杨文清勾结奸商,倒卖军粮,按律当斩。至于老夫……”
钱谦益倒了一杯茶,推到沈廷扬面前。
“老夫年事已高,不问世事。但念在国事艰难,老夫愿联络江南士绅,捐银十万两,充作江北军饷。”钱谦益看着沈廷扬,“大司马,这十万两现银,买江北一个月的安稳。这笔买卖,划算吗?”
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政治交易。
交出杨文清当替罪羊,用十万两白银买命,换取江南官场的稳定和江北的粮饷。这才是钱谦益作为东林党魁的真正底气。他笃定沈廷扬不敢掀翻这块棋盘。
正堂内,只剩下紫砂壶里水沸腾的声音。
赵敬堂站在门外,手心渗出了汗水。
他看向坐在堂内的老师。他知道,老尚书在权衡。而这种权衡,对镇抚司来说,是极其危险的。一旦兵部妥协,昨天晚上在仪征做局的镇抚司,就会成为破坏江南稳定的罪魁祸首,随时会被当成弃子扔出去平息士绅的怒火。
顾长平拄着拐杖,站在赵敬堂身后。他看着钱谦益那张从容不迫的脸,知道这位老狐狸已经控住了场面。
政治妥协,是大明朝官场最熟悉的戏码。
但顾长平不需要妥协。他需要的是钱谦益的命,需要的是用这颗人头,在金陵城里换取自己向上爬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