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之后老灰被安置在城北驿站的退役龙厩里，吃皇粮，不干活，但也不被需要。
驿站的退役龙厩有十几条老龙，有的是龙锐军裁撤后退下来的战龙，有的是驿路改制后跑不动的驿龙，有的是伤了翼展骨不能再飞的、有的是老了飞得动但没人骑的。
老灰是最后一种，它还能飞，但没有人愿意骑一条瘸腿的老驿龙。它在退役龙厩里待了一年多，每天吃两顿干草拌豆饼，鳞片从铁灰色变成了灰白色，鼻尖上那圈原本极淡极细的琥珀色纹路几乎看不清了。
追云在老灰面前降落，翼尖扫起一小片尘土。
老灰抬起头，左眼珠上有一层极薄的灰白色翳，不是全瞎，但看东西已经很模糊了，它的鼻尖在空气中微微晃动，它在闻追云。
驿龙不靠眼睛认同伴，靠鼻尖。
追云的气味是龙胆茶肆灶火、骨头汤、老槐树皮屑、赵明远竹杖的竹青味、以及墨鳞翼尖鳞片的琥珀色龙炁混在一起的味道。
老灰的鼻尖捕捉到这个味道时，它的左前蹄在地上轻轻刨了一下。
那是驿龙表达激动的方式，它认出了追云，也认出了追云身上那个味道的来源。
追云用鼻尖碰了碰老灰的额头，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跟我走。
老灰站起来，左前蹄在泥地上滑了一下，那是它在铁门寨驿站时留下的旧伤，它的关节肿过很多次，老马用盐七姑寄来的黑泥给它敷了好几个冬天，好过，但从来没有痊愈。
它站稳之后，抖了抖翅膀上的灰土，跟着追云一步一步往巷子里走，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是在走一条它不确定能不能走到底的路。
追云没有催它。
追云飞在最前面，飞一小段就停在墙头或槐树枝上等它跟上，再飞一小段。
秦五娘正在灶房里烧新铁锅的第二道开锅火，她听到院子外面有龙翼扑棱的声音，不是墨鳞，墨鳞的翼展更宽更低沉；亦不是小灶，小灶的翅膀还嫩，扑棱声更碎更快。
她放下猪皮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掀开蓝布帘子走到人龙同食灶的后院。
老灰站在后门口，左前蹄微微悬着不敢沾地，追云蹲在它旁边，用翼尖轻轻拍它的背脊，白灾站在灶房门口，小灶从柴垛顶上探出半个脑袋。
秦五娘和老灰对视了片刻。
老灰的鼻尖在空气中微微一晃，它在闻秦五娘身上的味道，灶火、骨头汤、花椒油、皂角，它不认识秦五娘，但它认得骨头汤的味道，那是驿站在冬天里给驿龙加餐时熬的骨头汤，和秦五娘灶台上这锅是同一种东西。
秦五娘看着老灰的左前蹄，转身走进灶房端出一碗骨头汤放在老灰面前，汤面上浮着极细极小的油花，骨头在汤底轻轻磕着碗沿。老灰低下头，鼻尖碰到碗沿时全身抖了一下，不是因为汤烫，而是因为它的鼻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任何不属于退役龙厩的东西了。
它喝了一口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腹鸣，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蹄上，闭上眼睛。
秦五娘蹲在它面前，伸手摸了摸它鼻梁上那道旧鞍痕，那是长年佩戴驿龙鞍具磨出来的硬茧，退役后本应慢慢消退，但因为营养不良，硬茧不但没有退，反而裂开了几道极细极深的口子。
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老赵头留下的那盒药膏，用指腹蘸了一点，极轻极柔地涂在裂纹上。
“这个院子，叫‘人龙同食灶’，人能吃的东西，龙也能吃，没有契约的龙也可以来，不用签任何字，不用报任何名字，灶上的火不熄，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老灰没有睁眼，但它的尾巴在地面上极轻极缓地扫了一下，那是驿龙表达安心的方式，它听懂了，不是听懂了话，是听懂了这个女人掌心的温度和药膏里花椒油的麻香。
花椒是它熟悉的，铁门寨驿站老马每年冬天都会给驿龙饲料里拌花椒粉，说是驱寒，它不知道什么叫驱寒，但它记得花椒的味道是暖的。
追云把自己趴着的那块墙根让出来给老灰，就是炭炉旁边那块被它捂了许多年的暖砖地，墙砖被灶火和炭炉烘得温温的，趴上去腹鳞暖一整天。
它自己挪到老灰旁边，趴在风道方向，用身体挡住从巷口灌进来的北风。
白灾挨着追云趴下来，小灶挤在两条大龙之间，三条龙的呼吸频率慢慢趋近同步。
老灰在三条龙的体温和灶火的暖意里睡着了，从铁门寨到明州，从明州到冰崖，从冰崖到临安，它飞了上千里，第一次在不是驿站的屋檐下睡着。
当晚赵明远从龙图阁回来，竹杖点地的声音在巷口响起，偏右三分，每一步都落在那个被磨了几十年的凹痕里，他走到茶肆门口时，发现追云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门口等他，他推开后门，看到人龙同食灶的后院里，老灰趴在炭炉旁边，追云、白灾、小灶三条龙围成一个极不规整的半圆形把它护在中间。
秦五娘坐在灶房门槛上，手里握着汤勺，灶火的光从她背后透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院子的青石板上，恰好盖在老灰的尾巴尖上。
赵明远没有出声，他把竹杖轻轻靠在门口的老位置上，走到老灰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老灰鼻梁上那道刚涂过药膏的裂纹，老灰睁开眼，它的左眼还能看到模糊的影子，看到了赵明远，亦看到了他右手虎口那道旧疤在灶火映照下泛着极淡极白的微光。
它认识这道疤，在冰崖地下溶洞里，赵明远把手放在龙心化石鼻尖上时，老灰就趴在地面上，隔着厚厚的地层感应到了这个动作，它的鼻尖在赵明远掌心里极轻极轻地蹭了一下，随即重新闭上眼睛。
秦五娘站起来把汤勺往锅里一搁，赵明远在她身后走进灶房，竹杖点在灶房门槛上，秦五娘没有回头，背对着他说：“抚恤金用完了，隔壁院子买下来了，院子的名字我叫它‘人龙同食灶’，你以后带龙回来吃饭不用挤在后院了，隔壁有桌子，还有…老灰以后就住这儿，退役龙厩里的豆饼太硬，它牙口不行了，我给它熬骨头粥。”
赵明远把竹杖靠在碗柜旁边，端起灶台上那碗留给他的面，面已经不烫了，温的，他站在灶台边吃了一口，抬头看秦五娘的背影。锅盖掀开白汽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她拿汤勺在锅里搅了三圈，说了一句和面汤无关的话：“典章改了，院子买了，龙进来了，灶上的火，又多了一张嘴。”
秦五娘在围裙上擦擦手转身看着他。“多张嘴就多双筷子，灶上的火不熄，还怕多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