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汗先开口。
他的中原官话带着草原舌音，每个字的尾调都往上扬，像是在问问题，但句子本身是陈述句。
“北境三寨是我拿的，没有杀一个人，守军的驿龙不肯飞，人守着空荡荡的龙厩，刀都拔不出来，我让辽国残部围寨，围而不攻，三寨总兵孙廷和是自己开城门的，他站在虎头寨城楼上说了一句话：‘驿龙全都不肯飞，这仗没法打，与其让士兵送死，不如我开门。’他把自己的总兵印放在城门口，带着全部守军撤到了南边的青石寨。
我在虎头寨里住了两天，翻遍了他们的驿龙厩，所有驿龙都趴在地上，鼻尖朝着冰崖方向，它们不肯飞，不是因为病了，不是因为伤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等。”
可汗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布的质地是北境军用的驿报绢，上面用炭笔密密麻麻地写着字，他展开绢布，递给赵明远。“这是在铁门寨驿站里找到的，驿丞写的，每天一页，写了四个月，从五月到八月，一天没断。”
赵明远接过绢布，第一页的日期是五月初三。
驿丞的字迹工整，是标准的馆阁体：“今日驿龙进食正常，飞训时老灰拒飞，强行上鞍后在空中盘旋三圈即落地，原因不明，格龙士检查龙炁正常，感龙士说龙心里有事，龙心里能有什么事？”
第二页，五月初四：“老灰又不飞，追云从临安方向飞过驿站上空，老灰仰头长啸，追云没有回应，感龙士说追云在赶路，没听到，我觉得不是没听到，却是不回应。”
翻到六月，字迹开始潦草，馆阁体撑不住了，变成了行书：“今日全部驿龙拒飞，十二条，没有一条肯出厩，感龙士说信标里有东西，格龙士说信标正常，我听了感龙士的，停了飞训。”
七月，字迹变成了草书，笔锋开始劈叉：“北边有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龙骨感觉到的，我没有感龙天赋，但我在驿站干了二十年，驿龙不对劲，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报了，没人回。”
八月，最后一页，八月初九。
笔迹反而平静了，是一笔一画的楷书，像是写的人已经知道这是最后一页：“铁牙部骑兵出现在北面山脊上，老灰今天站起来了，走到厩门口，鼻尖朝北，不是要飞，而是终于等到了它等的那个东西，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驿龙不会为敌人站起来，它们站起来了，说明来的不是敌人。”
赵明远把绢布叠好，放在膝上。
“军报走了四十三天。”他说。
“不是我拦截的。”可汗说，“是驿龙不肯往南飞，驿丞的文书送不出去，驿马跑到半路就断了接力，下一个驿站没有驿龙肯接力起飞。
我在虎头寨看完了驿站里所有的驿报存档，从五月到八月，你们大宋驿站的驿龙早就知道古频在渗透信标网络。
它们比你们所有人都先知道，但没有人听它们的，直到你。”
可汗上前一步。
他很高，赵明远坐着，他站着，但他看赵明远的眼神不是俯视。
他在龙胆书院学过感龙术，知道赵明远每天早上被墨鳞用鼻尖拱后腰叫醒，知道秦五娘的骨头汤在灶上滚了几十年没熄过火。
他见过这个人在朝堂上被围攻时面不改色地投弃权票，说“我不替龙投票”。
现在这个人坐在冰崖废墟上，膝盖上放着一块绢布，旁边搁着一块没吃完的荞麦饼，右手虎口的旧疤在正午阳光下泛白。
他说：“我来接你的。”不是接你回去，是接你说的话。
可汗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不是符九保管的那枚，是另一枚。
正面是共生契约纹样，背面是排他性协议纹样。两枚铜钱原本是一对，一枚在可汗手里，一枚在符九手里。
他把铜钱放在绢布上，和驿丞的最后一页楷书并排。“上次在临安城北，你跟我说共生不是特权，任何人，任何龙，只要确认彼此存在，那就是共生，我当时信了，但回去之后发现不对，你的信标网络没有接入草原的野生龙种，协议改了，频率开了，但没有人来草原，草原的龙还是听不到信标，它们听不到，就不是共生。”
赵明远看着铜钱。“所以…我来了。”
可汗的喉结动了一下。“北境三寨的驿龙全部飞到了冰崖，十七条，一条不少，它们趴在这里不是为了等打仗，是为了等那个让它们等了四个月的声音，龙心化石的古频。
你在地下让它接入信标，现在草原上任何一条龙都能听到它的搏动，我今天早上在我的龙背上感受到了，它的龙骨在回应古频。”他回头看自己那条青灰色的草原龙。
龙站在冰崖缓坡上，和十七条驿龙保持着距离，不是排斥，是不习惯。
野生龙种一辈子没接入过信标网络，今天第一次听到古频和信标同步搏动，它的翼尖一直在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龙骨里沉睡了数千年的本能正在被唤醒。
“你拿了北境三寨。”赵明远说，语气和说“面坨了”一样平稳，“没有杀一个人，孙廷和自己开的城门，你在虎头寨住了两天，翻遍了驿丞的日志，然后你一个人带着一块驿报绢布穿过整个北境草原飞到我面前，告诉我驿站里的人写了什么？你不是来攻城的，你也不是来求和的。”
可汗没有回答。
“你是来确认的。”赵明远站起来，把荞麦饼放在石头上，拿起竹杖。“你拿了三寨，但你不南下，你按兵不动，等我来，你在老龙背北口等了多久？”
“四天。”可汗说，“从拿到驿报日志那天起。”
“等什么？”
“等你发现古频不是入侵，等你走到地下火堆，等你把信标同步率恢复到百分之百，等你做完这些，我才来。”可汗顿了顿，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草原舌音之外的棱角，“因为我不确定你是不是会做这些，如果你把古频当成入侵，用信标去对抗它，说明共生只包括你认可的人。
如果你把古频接进来，说明共生包括所有人，包括铁牙部，包括草原野生龙，包括你曾经的敌人。
我等了四天。
今天早上我的龙骨里收到了新频率，龙心化石的古频和信标搏动同步，百分百，我知道你做了选择，所以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