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龙眠海找了整整七天。
墨鳞贴着海面飞，翼尖在浪头上划出一道道白痕，赵明远伏在它背上，手里攥着那片龙鳞拓片，拓片上的螺旋刻痕每到夜间就微微发光，像一盏只有墨鳞能闻到的灯，指引着方向。
李清音坐在他身后，竹筒里的水又换过了，这次装的是龙胆茶肆的井水，水里还泡着一小片从海上碑林主岛捡来的灰白鳞片。
追云站在墨鳞脊背上，它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飞行，四蹄稳稳地踩着墨鳞宽阔的脊背，昂头迎着海风，右前蹄那道旧裂纹愈合后留下的淡白色细线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七天里他们搜遍了海上碑林所有已浮出海面的碑岛。
苏云昭的拓片目录上标注了六百余座已拓碑岛的位置，他们一座一座核对，把未拓的碑岛逐一标记在海图上。
每找到一座新浮出的碑岛，墨鳞就降落在岛上的碎贝壳海滩上，赵明远涉水走上岛去拓碑文，李清音用朱笔在海图上标注位置，追云用蹄子在沙滩上踩一个记号，它踩的记号总是朝向东方，那是它还在龙马驿马厩里时就用蹄子刨出的方向。
第六天傍晚，他们在碑林最东面那座最小的碑岛上歇脚。
这座岛就是苏云昭发现螺旋刻痕的地方，整座岛只有一块碑，碑上没有名字，只有那些螺旋状的刻痕，碑脚处没有嵌鳞片，因为整座岛本身就是一片鳞片。
墨鳞趴在鳞片化石上，把嘴里那片月白色的玄冥鳞片放在碑前，它从出壳那天就叼着这片鳞片，从临安叼到泉州，从泉州叼到蜀中，从蜀中叼到龙眠海，从龙眠海叼回临安，又从临安叼回海上。
此刻它把鳞片放在这座无名碑前，退后两步，发出一声极低沉的呜咽。
追云走过去，用鼻尖碰了碰玄冥鳞片。
两头龙站在无名碑前，一头是刚褪尽格龙印的千里足龙，一头是天裂后第一头全黑龙种，它们面前是一座没有名字的碑，碑上刻着一头老龙几千年前用龙炁写下的遗言：“我先走。你留下。”
“它的伙伴不在这里。”李清音蹲在碑前，手指轻抚那些螺旋刻痕，“它在归海前把遗言刻在自己的鳞片上，等了几千年，等到墨鳞来读，但它的伙伴没有被海浪冲回碑林，也许沉在了海底，也许被海龙叼走了，也许搁浅在某个从未有人登过的礁石上，海上碑林一千二百余座碑，没有一座刻着那头人的名字。”
赵明远望着碑林环形排列的十几座岛屿，几千年来所有试图偿还天裂的人与龙都在这里留下了名字，成功的七对刻在东端，失败的刻在西侧，没有名字的龙骨碎片嵌在碑脚。
但那头老龙的伙伴不在这片碑林里，他的名字没有被刻在任何一座碑上，他的龙骨没有被嵌在任何一片鳞片下，他死在海上，孤零零地沉进了某片被所有海图遗忘的海域。
“墨鳞能感应到他。”赵明远站起来，把龙鳞拓片收回怀里，“它在读螺旋刻痕时，断笛震了一下，不是回应老龙，是回应另一道龙炁碎片，那道碎片不在碑林，在更东边，老龙的伙伴没有归海，他的龙骨还沉在海底某处，墨鳞感应到了。”
第七天凌晨，墨鳞忽然在睡梦中昂起头，对着东南方向发出一声悠长的龙鸣。
它嘴里那片玄冥鳞片应声亮起，月白色的鳞片在夜色中泛出极淡极淡的金光，和龙鳞拓片上那些螺旋刻痕发光时的颜色一模一样。
赵明远从礁石上站起来，断笛在他胸口剧烈震动，运转法自动开始流转，龙钥感应到了另一道龙炁碎片，很近，就在东南方不到十里的地方。
墨鳞载着他们飞过十里海面，降落在一座从未出现在任何海图上的礁石上，礁石极小，只比墨鳞展开的翅膀宽几丈，涨潮时会被海水完全淹没，此刻退潮才露出水面。
礁石上覆满了牡蛎壳和海藻，中央搁着半截龙骨，不是龙眠海祭坛那种被海水泡了数千年的沉船龙骨，是人的，半截股骨斜插在礁石缝隙里，被牡蛎壳和海藻裹了几千年，骨头表面已经石化，但在墨鳞靠近时骨缝里渗出了一丝极淡的暖金色光。
赵明远涉水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放在那半截石化的股骨上，运转法透过掌心缓缓渡入骨缝，断笛在他胸口剧烈震动，龙钥把这截枯骨中残存了几千年的龙炁碎片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意思。
不是遗言，不是名字，是记忆。
一个垂死的人趴在礁石上，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心里对远方的伙伴说话，他说他撑不到回去了，让伙伴不要等他，先走，他说他这辈子没做完的事，留给后来的人。
他把自己的名字从石碑上抹掉了，因为他的名字不值得被记住，他是第一对试图偿还天裂的人，但他失败了。
不是祭坛不认他，是他在激活祭坛时犹豫了一瞬，那一瞬间的犹豫让龙炁反噬了他的伙伴，老龙替他承受了全部反噬才活下来，而他被海浪冲到这座无名礁石上，在无人知晓的退潮时分独自死去。
他死前用手指在礁石上刻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在名字旁边又刻了“勿悔”两个字，最终他想了想，把名字刮掉了，只留下那两个字。
“他把名字刮掉了，他说他没资格留下名字，他犹豫了，他的犹豫害他的龙替他承受了反噬。”
赵明远低下头看着礁石表面被牡蛎壳覆盖了几千年的刻痕，那些刻痕被无数层牡蛎壳和海藻裹着，但运转法透过他的指尖渗入石缝时，石头上残留的龙炁碎片开始微微发光，螺旋状的光纹从刮痕深处浮上来，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和碑林那座无名碑上的螺旋刻痕频率完全一致。
老龙归海前在自己的鳞片上刻的遗言，用的是同一个频率，它知道它的伙伴在这里，它等了几千年，等到一头全黑龙种叼着另一头全黑龙种褪下来的鳞片来读它留下的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