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鳞和雪君同时展开双翼挡在培养舱前面，地肺深处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炸声，灰袍人引爆了暗河上游的硫磺池，想用冲击波震塌地肺入口。
碎石从穹顶上簌簌往下掉，硫磺池里的死水被震得剧烈晃荡，铁箱培养舱互相碰撞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墨鳞昂首发出一声极悠长极低沉的龙鸣，这声龙鸣穿透了爆炸声、穿透了崩塌声、穿透了硫磺池滚烫的蒸汽，传进地肺最深处那道暗河里。
暗河里有东西回应了它，那头曾被锁在石门前铁链上的龙，它的警告不是结束。
它用鼻尖画出的水迹路线图，此刻正被墨鳞的龙鸣重新激活，从地肺入口往暗河深处逐段亮起。
墨鳞来这里的路上在每一处暗河岔路口都用翼尖留下了极小一片鳞甲碎片，此刻这些碎片在同一频率的共鸣中同时发出微弱的暖光，排成一条笔直的引导线，从地肺直通韩江口，那是沈通判所在的方向。
灰袍人沿着暗河往下游跑，跑得越快，离沈通判的网就越近。
裴明远松开碎铁片，靠着培养舱滑坐到地上，他的囚衣在硫磺池里泡了太久，衣料已经开始碎裂，露出锁骨上那道反复被撕开的旧伤。
这道伤在诏狱里他用碎瓷片自己划开，骗过了太后派来探监的内监，如今他自己用碎铁片撬开了灰袍人封死的铅板，把同一道伤撕了第三次。
“我做了二十年假账，最后做了一笔真账，还做了一回撬锁的贼，你爹要是知道了，大概会笑我。”
他说着开始剧烈咳嗽，咳出来的全是硫磺味的血沫，墨鳞用翼尖轻轻碰了碰他肩膀，喉咙里发出追云每次修完蹄甲对老赵头的那种极轻极柔的咕噜声。
裴明远这辈子听过无数奉承、无数威胁、无数交易，但这是他第一次被一头龙感谢。
他的手在墨鳞翼尖上停了一下，随即垂了下去。
赵明远把断笛重新挂回胸口，在裴明远面前蹲下来把那片从废盐场铁门上脱落的铁片放进他手里。
铁片上的盐晶在硫磺蒸汽中泛着极淡的青蓝，和他用来撬铅板的碎铁片是同一批，明州废盐场铁门和地肺培养舱用的都是明州市舶司通过兵部调拨的同一种铁。
他从诏狱暗渠被带走时手里还捏着半截从铁床上掰下来的铁片，一路从明州带到岭南，从诏狱带到地肺，从囚衣里带进硫磺池。
他用碎铁片撬开了最后一口培养舱，赵明远用铁片上的盐晶共振解开了石门上那道“锁”。
隔着一千多里路和好几年的旧账，他们用了同一个办法。
裴明远把铁片握在手里笑了一下，说他的绝笔册子里还缺最后一条记录，经他手的最后一批龙种是什么结局？
他让赵明远替他写：龙蛋全部活着，数量已核对无误，铅板已撬开，符印正在被感龙士李清音用逆向共振逐枚剥离。
经手人裴明远，日期：今天。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经手人写两个名字，还有你爹。”
赵明远替裴明远把最后一口培养舱的铅板合上，盖好，然后跨上墨鳞。
地肺穹顶的裂缝正在扩大，碎石不断砸进硫磺池溅起滚烫的水花。
裴明远靠在培养舱旁边没有再动，他怀里揣着那片从废盐场铁门上脱落的盐晶铁片，听着墨鳞那声穿透穹顶、穿透山体、沿着暗河一路奔向韩江口的悠长龙鸣，看着暗河深处墨鳞沿途留下的鳞甲碎片在共振中发出微弱的暖光，从地肺往韩江口逐段亮起，灰袍人炸毁了地肺入口，但他们炸不断初祖共振留下的光。
沈通判站在韩江入海口的一艘海龙帮快船上，手里握着那枚竹符，暗河出口在入海口西侧一片红树林沼泽里，水面忽然开始剧烈冒泡，几个浑身湿透的灰袍人从水里钻出来，还没来得及爬上岸就被海蛙带着海龙帮伙计一个个捞上来按在泥滩上。
最后捞上来那个额头上靛蓝刺青缺了半边，是被墨鳞在诏狱暗渠里用翼尖划的，他仰头望着天空，用生硬的官话说了句“锁已经断了”。
海蛙把他翻过来铐上，说锁早就断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从墨鳞在废盐场铁门前用翼尖划破自己的翅膀开始，那道锁就在断裂。
赵明远骑在墨鳞背上，从地肺穹顶一道被震开的裂缝中冲天而起，李清音握紧玉坠，逆向共振在一瞬间将所有连着催化剂的符印全部剥离。
雪君从地肺入口那道石缝里探出头，嘴里衔着一口完好的铁箱培养舱，舱里那枚龙蛋还完完整整地躺在铅板内衬上，蛋壳里稚嫩的心跳正在一声声回应墨鳞的呼唤。
韩江口的海风吹散了硫磺味，沈通判的快船上几个刚被捞上来的灰袍人正被海龙帮的伙计按着清点人数。
一道初升的日光从莲花山脉背后劈下来，照亮了墨鳞翼尖那片裹着盐晶的鳞片，它在诏狱暗渠被划破，在废盐场铁门上嵌进盐晶，在石门溶洞再添新裂，此刻这片墨金色鳞甲正映着韩江口无边的海面。
韩江口的晨雾是被海蛙一网兜打破的，他站在船头，手里的长杆网兜探进浑浊的江水里，捞起最后一块从地肺暗河里冲出来的铁箱碎片，碎片的铅板内衬上刻满了靛蓝符印，正在晨光中缓缓剥落。
从昨夜到现在，他带着海龙帮的伙计在暗河出口捞了好几个时辰，捞上来的东西堆满了甲板，铁箱碎片、硫磺结晶、几块被震碎的古龙化石残片，还有几缕靛蓝色的布条，是灰袍人从暗河里钻出来时被礁石刮掉的。
沈通判站在船尾，把裴明远的绝笔册子摊开在膝上，用随身带的炭条在最后一页补了一行字。
他的字迹比裴明远工整得多，但写到“经手人”时，停了一下，片刻，写了两个名字，赵明霄，赵明远。
他把册子合上，用油布裹好塞进怀里，对船头的海蛙说灰袍人全部落网，这案子到今天算结了。
海蛙把网兜往甲板上一顿，说还没结，地肺里那头古龙化石被灰袍人抽了那么多年骨髓，石门上那道“锁”虽然被赵明远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