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过道里,血腥味和硝烟味混合在一起。乌曈的手腕还被粗麻绳草草吊着,大片猩红渗出纱布,可她那双眼里依旧闪烁着择人而噬的狠光。
简孟山缩在角落,油腻的黑棉袄上沾满了尘土,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只是那双三角眼还在不断往瘫坐地上的乌沐身上飘。
陆霆骁神色冷肃,黑眸如同结了冰的深潭。
他垂下眼,走到瘫软在地上的乌沐面前,弯下腰,沉沉地拍了拍少年的肩膀:
“乌沐,你还记得我们这次回兰城,是做什么的吗?”
乌沐浑身猛地一震,失焦的黑眸里闪过一丝挣扎。
片刻后,他像是从无边绝望里硬生生撑了过来,用袖子狠狠擦干脸上的血水与眼泪。
少年咬着牙站了起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狠狠瞪向简孟山、贺老四,最后定格在乌曈身上,一字一顿道:
“陆大哥,我都听你的。我一定要查出当年的真相,我绝不会让我的亲人白白蒙冤!”
“算我贺老四一个!”
站在一旁的贺老四挺起胸膛,粗声道,
“老子也是黑风寨出来的人,老子也要为寨里的兄弟讨回一个公道。”
说完,贺老四有些心急地推了推身旁发愣的简孟山:
“大哥,你说句话啊!”
简孟山喉头剧烈翻滚了一下,眼神闪烁着迟疑,最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点头:
“陆少……只要能查清楚当年的事……我……也愿听你安排。”
“还有我!”
过道尽头的乌曈扯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她依然死死盯着众人,尖声道,
“我也是乌家的儿女!我最有资格调查真相,还我阿爹阿妈一个清白!”
“你给我闭嘴!”
乌沐像是一只被激怒的小兽,指着乌曈歇斯底里地咆哮起来:
“阿爹阿妈不需要你!你这个心狠手辣的毒妇!你不配提他们的名字!”
“乌沐,冷静点。”
陆霆骁一伸手,修长有力的胳膊直接将暴怒的乌沐拦了下来,沉声道:
“不管怎么说,当年要不是他拼死护着你,怎么可能有你的今天。”
这句话像是一块巨石,沉沉砸在乌沐心口。
少年张了张嘴,脸庞涨得通红,最终死死攥紧拳头,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陆霆骁冷眼扫过众人,黑眸里闪过一丝不容置喙的威严:
“既然大家的目的一致,那就按我说的办……”
汽笛拉响最后一记长鸣。列车剧烈一晃,终于彻底停稳。
兰城火车站。
车门“哗啦”一声被从外面拉开,北地的狂风夹杂着大片雪花瞬间扑了满脸,冰冷刺骨。
站台上,数十个身穿厚军大衣、腰间挎着长枪的警卫员正挺直了腰杆,将整片站台围得水泄不通。
正中央,站着一位满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披着一件军大衣,拄着手杖,一双虎目顾盼生威。
“爷爷!”
沈曼青在看到老人的瞬间,眼眶蓦地一红,踩着雪地“踏踏”地扑了过去,一把抱住了老人的胳膊。
“哈哈哈哈!哎哟,我的乖孙女!终于回来了,可想死爷爷了!”
沈震天放开手杖,大笑着一把搂住沈曼青:
“在京城玩得开心吗?听说路上还发烧了?怎么样?现在没事了吗?”
“沈爷爷。”
陆霆骁此时已经大步走下车厢,在风雪中站定,对着沈震天微微颔首。
“陆小子?”
沈震天转过头,一双虎目在陆霆骁身上扫了一圈,眼中满是赞赏,伸手在他肩膀上狠狠砸了一拳,
“好小子,又结实了!这次多亏了你护着曼青。走咱们快回家去。”
“这几位是……”
沈震天这才看到陆霆骁身后跟着一起下车的几人,
陆霆骁面不改色,微微侧身,指向身后依次走下车厢的众人。
霍英楠依旧穿着一身利落的便服,而简孟山、贺老四则一左一右架着脸色惨白的乌沐,乌曈则低头跟在最后,军大衣裹得紧紧的,看不出丝毫异样。
“这位是京城霍老首长家的长孙,霍英楠,也是我过命的兄弟。”
陆霆骁指向霍英楠。
“哦?霍老鬼的孙子?”
沈震天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下霍英楠,哈哈大笑地伸出手,
“不错,跟那老鬼年轻时一样,一股子兵痞味!好小伙!”
“沈司令好!”
霍英楠啪得敬了个礼。
“这位是简叔,我在京城做生意的朋友。这两位是乌家姐弟,这次来兰城办点私事,一路上多亏了他们照顾曼青了。”
“沈司令好,久仰大名啊。”
简孟山嘴上挤出极为生硬的笑声,欠身行礼时,眼皮却不可抑制地剧烈跳动着,垂在身侧的双拳死死攥紧 。
血海深仇的刽子手如今竟以慈祥长辈的姿态站在眼前,简孟山牙眶发酸,胃里一阵阵恶心翻涌。
一旁的贺老四更是浑身僵硬如铁,眼珠子瞬间蒙上一层猩红,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若不是陆霆骁先前那冰冷的警告在前,他险些就要当场拔刀!
乌曈则深深地将头埋在宽大的军大衣领子里。她盯着沈震天踩在雪地里的军靴,死死按压着喉咙里欲脱口而出的尖叫。
这几个人转瞬即逝的异样与滔天的仇恨,全被陆霆骁尽收眼底。
他面不改色地上前小半步,高大的身躯不着痕迹地挡住了沈震天的视线,沉声开口折过去:
“沈爷爷,我朋友一路上舟车劳顿,身子有些吃不消了,我先安排他们去休息。”
“好!既然是陆小子的朋友,那就是我沈家的贵客!”
沈震天挥了挥手,豪爽大笑,
“在兰城有什么事,尽管开口!警卫员,先送几位贵客去安顿!”
“不用麻烦了沈爷爷了,我带他们去我的小院,那儿清静,适合他们落脚。”
陆霆骁适时开口拦了一下。
沈震天也没有多想,又寒暄了几句就带着沈曼青回家了,而陆霆骁他们也跟着上了沈震天准备的车子,直接开到了陆霆骁的小院门口。
兰城城西一处偏僻的胡同尽头,一座青砖黛瓦的小院里。
院门被霍英楠从里面死死关上,插上了沉重的铁栓。
屋门一开,暖气扑面而来,可屋里的人脸色却一个比一个冰冷。
乌曈身上的军大衣被一把扯开,露出了已经被鲜血浸透的绑绳。
简孟山和贺老四被高原他们反剪了双手摁在椅子上,身上的防身家伙事儿全被搜了抛出来,叮叮当当扔了一桌子。
“师长,她的手腕贯穿伤太重,再不处理真得废了。”
高原看了看乌曈的那只手,凑到霍英楠身边小声说。
霍英楠拍了拍身上的雪花,皱了皱眉,转头从随身携带的皮箱里翻出急救箱。
他提着箱子走到乌曈面前,半蹲下身子。
“你要干什么?”
乌曈眼神狠戾,像只受惊发疯的野兽,拖着满是血污的手臂拼命往后缩,甚至伸脚踢向霍英楠。
霍英楠身形未动,修长有力的左手闪电般伸出,一把铁钳般扣住了她没受伤的肩膀,稍一用力便将她死死按在椅背上。
“老实点!想下半辈子当个废人,你就继续折腾。”
霍英楠低喝一声,眼神冷冽却动作熟练地剪开她手腕处粘连血肉的衣袖。
一阵痛觉剧烈袭来,乌曈疼得浑身剧烈抽搐,额头上豆大的冷汗直流,可嘴唇咬出了血硬是一声没吭。
当霍英楠拿出医用纱布,将一瓶特制的药粉均匀撒在她恐怖的伤口上时,奇迹般的,原本如火烧般的剧痛瞬间被一股清凉舒缓的感觉替代,连止不住的鲜血都奇迹般地凝固了下来。
“这是我朋友给我准备的特效止血药,便宜你了。”
霍英楠头也没抬,手法熟练地将纱布一圈圈缠好,打了个漂亮的结。
乌曈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她呆呆地低着头,看着眼前这个五官英挺、眼神专注的男人。
走廊昏暗的灯光洒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锋利的轮廓。
他动作虽然粗鲁霸道,可以伤口为重时的细致却半点不假。
乌曈长这么大,除了阿爹,从来没有哪个男人这样近距离、毫无戒心地照顾过她。
她看着霍英楠微湿的睫毛和认真的侧脸,冰封且扭曲的心底深处,竟不自主地生出了一丝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情绪。
“行了。不过手铐暂时不能解。”
霍英楠收起药箱,站起身拍了拍手,转头冲陆霆骁打了个招呼:
“骁哥,你忙你的,这里我会亲自在这看着。”
陆霆骁站在桌边,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大衣的扣子,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这个院子,还有几处空房间,麻烦你,帮我把大家都安置好了。”
然后他转身走到一直呆若木鸡的乌沐面前,看着少年那双毫无神采的眼珠子,眉头微微皱了皱,抬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
“先在这里好好待着,相信我,会查出来的。”
乌沐没说话,只是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堂屋角落里的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
原来是沈老爷子打电话邀他去家里吃饭,
挂了电话,陆霆骁转头看了霍英楠一眼:
“看好他们。我去一趟沈家。”
红砖堆砌的高大围墙上盖满了厚厚的积雪,门口两名站岗的卫兵挺拔如松。
风雪越发大了,扯着呼哨往脖子里钻。
沈曼青身上披着一件白狐毛的连帽斗篷,整个人缩在暖烘烘的毛领里,正局促地在沈家大院那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前踱着步。
远远的,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顶着风雪走了过来。
“怎么在外面站着?不知道自己才发烧刚好吗?”
陆霆骁在距离她半米远的地方停下,抬手拍掉自己肩头的落雪,黑眸沉沉地看着她。
微弱的门灯下,他能看到她鼻尖被冻得有些发红。
沈曼青没动,只是咬了咬下唇,长长的睫毛上落了几片雪花。
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拽住了陆霆骁准备往里走的衣袖。
“等一下。”
陆霆骁身形一顿,转过头看她。
沈曼青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踩在雪地里的棉鞋尖,声音压得很低,在狂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一会儿……进去之后,如果我爷爷提咱俩结婚的事,你就直接拒绝吧。”
陆霆骁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没说话。
“我已经跟爷爷明确说过了,我们俩已经没关系了。可他不相信,非要把你找过来当面问清楚。一会儿你态度强硬一点,说明白了就行。”
“如果我愿意呢?”
“你说什么?”
“我说,如果我愿意娶你呢?”
男人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沈曼青彻底懵了。
“陆霆骁!我给你脸了是吗?!”
沈曼青猛地转过身,一双杏眼瞪得圆滚滚的,因为愤怒,她不得不死死压低了声音,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指甲恨不得掐进掌心里:
“是!我承认!当初是我死缠烂打、不要脸面地缠着你!可我现在想明白了,强扭的瓜不甜!我现在放手了,我不乐意了,不行吗?!”
“是爷们的,你就现在跟我进去,当着我爷爷的面把话说清楚!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谁也别招惹谁!”
看着眼前彻底失控、甚至连脏话都飙了出来的女人,陆霆骁不仅没有生气,那张素来冰硬的嘴角,反而极轻地、微微向上勾了勾。
他忽然伸手,一把扣住了沈曼青那只因为激动而胡乱挥舞的纤细手腕。他的掌心很热,烫得沈曼青浑身一颤。
陆霆骁微微低头,高大的身影将她整个人彻底笼罩,深邃的眼里带着一丝平日里绝见不到的无赖与炽热。
他盯着她那张气鼓鼓的小嘴,嗓音低沉得有些性感:
“谁说强扭的瓜不甜了?”
他微微凑近,吐出的热气扑在她泛红的耳垂上,带着一丝恶劣的调侃:
“你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