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子,你们这么大一帮子人……也都是要去兰城的吗?”
大姐把那只粗糙的手搭在沈曼青的手背上,眼皮微微抬着,浑浊的眼珠里闪着探寻的光。
沈曼青心里那股子凉意还没散去。她没有立刻抽回手,而是顺从地任由大姐握着,脸上适时地挤出一丝病弱的苦笑,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大姐,我们也是去兰城投奔亲戚的。这大雪天的,道上真是不好走。
对了,大姐你是从登城上的车吧?我听说登城最近发大水,铁路好像不太好走,你们那班车是几点开出来的?
中途是不是得停好几站加煤啊?”
大姐的手指不易察觉地紧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干笑了两声,支吾道:
“啊?对……对,是登城上的。几点开的……哎呀,我个农村妇女,哪儿知道几点啊,又没有手表,反正记得是黑灯瞎火的。中途是停了,停了老大工夫,好像是加过煤吧。
只顾着怎么挤上车了,旁的啥也没瞧明白。”
大姐一边说着,一边松开了沈曼青的手,像是有些局促地拍了拍红棉袄上的碎屑。
沈曼青心里顿时有了底。
登城到兰城的这趟路线,大冬天的根本不需要中途频繁加煤。
况且,登城前阵子干旱得厉害,哪里来的大水?这大姐回答得如此含糊,分明是在扯谎。
“大姐,你先坐着歇会儿,我这肚子也有些不舒服,想去上个厕所。”
沈曼青捂着小腹,微微蹙起秀眉,作势要站起身。
一直守在门口的陆霆骁见状,两步跨了过来。他伸手稳稳地托住沈曼青的胳膊,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陪你去。车厢里晃得厉害,你还病着,小心点。”
“哎,我也去!”
一旁准备爬上铺的乌沐听到动静,刚爬到一半的身子一晃,滋溜一下就从梯子上滑了下来。这狼崽子一双眼睛里满是戒备,大有寸步不离盯着陆霆骁和沈曼青的意思。
他可是牢记着简孟山的话“看人”的,要是让这两个人借着上厕所的空档在火车上溜了,他可不好交代。
陆霆骁身子一横,宽阔的肩膀结结实实地挡在了过道中央。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比他略矮一点的乌沐,深邃的眸光里带着一抹冷冽的嘲弄。
他微微挪了一下,将乌沐挤到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嗤:
“怎么,怕我们跑了?你小子光长个子,不长脑子。这火车又没停,外头现在是啥天气,你觉得我是有多想不开,会拉着一个刚退烧的女人跳火车找死?”
乌沐被他揪得一愣,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老实在这待着。”
陆霆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视线在包厢角落地行李堆上扫过,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看好你自己的行李。别怪我没提醒你。”
乌沐的神色瞬间一变。
他很清楚,行李箱里放着的是什么。是他最心爱的枪。
少年的眼神往行李箱上挪了挪,又看了一眼坐在床边、低头啃着干饼子的大姐。
他的戒备心瞬间转移到了大姐身上,有些别扭地松开了准备迈出去的脚,重重地哼了一声:
“去去去!赶紧去!”
说完,乌沐一屁股坐在了行李箱旁边的下铺上,两只胳膊架在膝盖上,死死盯着那个旧包裹。
陆霆骁没再理他,揽着沈曼青的肩膀,拉开木门走出了包厢。
“咔哒。”
包厢门在身后关上,阻断了里头那股子黏腻闷热的气味。
外头过道里的风稍微清爽了一些,但依旧夹杂着各种难闻的气味。
火车“哐当哐当”地晃动着,车厢连接处的钢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陆霆骁半搂着沈曼青,两人脚步沉稳地往前面的卫生间方向走。
在经过第三个卧铺包厢时,那扇紧闭的车厢门突然极其轻微地拉开了一条缝。
外头的惨绿灯光斜斜地照进去,正好落在了包厢里正坐着端着茶缸喝水的霍英楠身上。
男人面部线条如同刀刻,察觉到外头的动静,抬起头,冲着门口的陆霆骁微微点了一下头。
高原则是靠在门框上,看似在打哈欠,实则也在看着他。
陆霆骁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搂着沈曼青的手臂微微收紧,脚下的步子没有一分停顿,极快地穿过了这节车厢。
两人一直走到车厢尽头的盥洗室。
“好了,占便宜也要有个度,这里没人看了。”
沈曼青推开陆霆骁还没有放开的手,没好气的说。
“这里冷,我怕你又冻着。”
陆霆骁一脸坏笑的盯着她,脸上完全没有在车厢里那股子冰冷的味道了。
‘刚才发烧的不是我吗?怎么感觉是他烧糊涂了?”
沈曼青一边沉思,一边走进卫生间,刚打开门,陆霆骁拽住她。
“你发什么疯?难不成你也要一起?”
陆霆骁拧了拧好看的眉头,没说话,拉开沈曼青,长腿一迈,自己先走了进去,沈曼青刚要骂他,就看见男人在巴掌大的卫生间里,四处看了一眼,很快就又退出来了。
“好了,可以了,去吧!我就在门口等你。”
‘他……是在检查安全?’
沈曼青思索片刻,才走进了卫生间里,锁好门。
几分钟后,沈曼青走了出来。
这里冷风顺着铁轨的缝隙呼呼地往上灌,煤烟味极大,还夹杂着厕所里难闻的氨水气味。
沈曼青借着洗手的动作,拧开水龙头,刺骨的冷水哗啦啦地流了出来。
她用手捧了水,轻轻拍在自己滚烫的额头上,让自己的脑子更清醒一些。随后,她直起身,看着守在门口挡风的陆霆骁,压低声音道:
“那个大姐,有问题。”
陆霆骁看着她湿漉漉的长发和那双在昏暗灯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有些兴奋的笑意。
他微微弯腰,视线就这么直直地落进了她的眼睛里。
昏暗且逼仄的盥洗室里,冷风在两人脚边呼啸,可那一瞬间,空气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沈曼青没有躲闪,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
陆霆骁看着她眼底那份不输男儿的冷静与聪慧,原本只是欣赏她临危不乱的胆识,此刻心里却莫名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是他鲜少在其他女人身上见过的坚韧,像一株在雪地里傲然挺立的寒梅,美丽却绝不娇弱。
沈曼青也看着他。
男人的眼里没有平日里的冷漠和防备,反而闪烁着一种看懂了她、且与她并肩作战的绝对信任。
这种无声的默契在狭窄的空间里悄然流淌,生出一种比肢体接触更让人心跳加速的牵绊。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与由衷的赞许:
“你倒算是个……聪明的。”
沈曼青没心思跟他开玩笑,美眸一横,低声快速说道:
“切,你以为就你能干吗?再怎么说,本小姐也算是沈震天的孙女。”
陆霆骁听着,眼底的笑意一点点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森然的冷意:
“不管她是奔着谁来的,我们都先不要打草惊蛇。英楠他们就在隔壁。
晚上睡觉千万不要睡太死了。”
沈曼青点了点头,看着陆霆骁那张写满自信与英气的脸,心里莫名地安定了许多。
“那乌沐呢?那小子心眼不坏。我怕那女人利用他。”
沈曼青有些担忧地咬了咬下唇。
陆霆骁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慰道:
“这狼崽子虽然有些死脑筋,但警惕性不低。我刚才已经敲打过他了,放心,有我在,出不了乱子,回去吧。”
两人简短商量完毕,便转身往回走。
此时,在安静的卧铺车厢里。
大姐已经吃完了手里的粗粮饼,正拿着衣角慢吞吞地擦着手。
她看着坐在对面行李箱旁、半闭着眼的乌沐,挪了挪屁股,往上铺的梯子旁靠了靠。
“小兄弟,没睡吧?”
女人脸上堆起了一抹极其慈祥、又透着几分八卦的笑意,压低声音问道。
乌沐抱着胳膊,连眼皮子都不舍得抬一下,硬邦邦地回了个字:
“嗯。”
大姐也不恼,反而笑得更热络了。
她又靠了靠那根梯子,小声说道:
“那个姑娘,不是你亲姐吧?”
乌沐身子微微一僵,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猛的睁开眼,语气有些不悦:
“关你什么事?”
女人把双手在腿上兴奋的搓了搓,更小声的说:
“你这孩子,怎么还跟个刺猬似的。大姐能害你不成?
姐只是瞅着,你瞅着那姑娘的眼神啊,跟那个傻大个不一样。你那眼里全是心疼,那大个子呢?一脸的埋怨。”
听到这话,乌沐的呼吸不自觉地粗重了几分。他紧紧抿着嘴唇,没说话,但那双搭在膝盖上的拳头却悄悄攥紧了。
女人见状,心里暗笑。继续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什么掏心窝子的悄悄话:
“其实啊,姐觉得你比那傻大个强多了。那家伙也就是比你壮实一些、高了那么一丢丢而已,但整天板着个死人脸,哪里懂得体贴人?
姐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喜欢那姑娘的。你瞅瞅,她刚才病得那么厉害,可把你急的,一脑门子的汗,可那傻大个呢?啥也不是!”
乌沐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别过脸去,闷声道:
“他俩……他俩是未婚夫妻。”
“哎呀妈呀,啥未婚夫妻啊!”
大姐嗤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
“指不定是那大个子使了什么手段,强逼着人家姑娘跟他的呢。我瞅着那姑娘对他,可没多深的情分。
你呀,就是心太实!听姐一句劝,有心思就好好上,在火车上就黏紧乎了。
要是等到了兰城,可就没你啥事了。只要没领证,一切皆有可能。
你刚才也听见了,人家那大个子哪哪都有人脉,这要是到了人家的地盘,你一个毛头小子,拿什么跟人家争?
指不定人家拍拍屁股一走,你这辈子都瞧不见那姑娘了。你甘心不?”
大姐的声音极具蛊惑性,一字一句,都像是一根根细小的针,精准地扎在乌沐那点敏感、骄傲又自卑的少年心事上。
上铺的阴影投在乌沐的脸上,他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彻底地暗沉了下去。
大姐看着他的表情变化,嘴角不易察觉地勾起一抹阴鸷、得逞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