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安局一处的审讯室里,头顶那盏高瓦数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
齐发双手双脚都被死死锁在冰冷的铁椅子上,手铐脚镣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可他脸上却不见半分惧色,反而肥肉横长地往后一靠,歪着脖子冲桌子对面的钟兴邦冷笑。
“钟局长,别白费力气了。”
齐发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皮笑肉不笑地扬了扬下巴:
“我可是正经买卖人。燕京饭店这些年给公家纳多少税,你们查都不查,大半夜砸了我的私宅,还把我拖到这儿来。
怎么,京城现在是你们国安局一家独大了?没证据,信不信天一亮,我大伯就能把投诉信拍到你们部长的桌子上!”
“啪!”
钟兴邦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审讯桌上的搪瓷杯子猛地一跳。
他一双眼睛里全是熬夜逼出来的血丝,指着齐发的鼻子怒骂:
“齐发,你少在这扯大旗作虎皮!城西东风化工行的老板刘成喜已经把你供出来了。
那有机磷诱导剂,就是你上个礼拜亲自从他手里拿的货!”
“刘成喜?那是谁啊?”
齐发翻了个白眼,索性装起了糊涂:
“商业竞争,他买卖干不过我,红口白牙地诬陷老子,你们也信?
有本事,拿人证物证来定老子的死罪。
要是没有,明儿个一早,老子不仅要告倒你,还要去上头告你们公权私用、屈打成招!”
坐在一旁阴暗处的陆北野始终没说话。
他一身墨绿色的军大衣半敞着,右腿叠在左腿上,手里拿着一块黑布,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配枪的枪管。
冰冷的钢印在白炽灯下折射出刺眼的光。听到齐发的叫嚣,陆北野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有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审讯室里的气氛死一样沉闷。
齐发吃准了这群人手里没有直接的投毒铁证,梗着脖子,甚至有些得意地哼起了小曲。
“吱呀——”
沉重的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狂暴的冷风顺着走廊生生灌了进来,把屋里那股子发霉的烟草味冲散了大半。
陆霆骁连身上的大衣都没脱,带着满身的寒气和一股子让人窒息的血腥味,大步跨了进来。
他的右手死死攥着一个牛皮档案袋。
听到动静,齐发下意识地扭头去看。
陆霆骁一言不发,两步跨到审讯桌前,扬起右手,将那厚厚一叠档案袋“啪”的一声,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在了齐发的胖脸上。
硬牛皮纸的边缘像刀子一样,直接在齐发的脸颊上剌开了一道血口子。
“你他妈……”
齐发暴怒,刚想破口大骂。
“齐文远!”
陆霆骁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薄唇微启,吐出来三个低沉却如同惊雷般的字眼。
坐在铁椅子上的齐发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那张原本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胖脸,在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血色褪得一干二净,一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瞪大,连呼吸都停了。
“这地方,待得还习惯吗?”
陆霆骁扯开椅子坐下,两条胳膊撑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钉在齐发的脸上:
““三十年前,西北兰城。齐家的少东家齐文远,和李荣从小青梅竹马,甚至两家早就口头定下了婚约。
可惜啊,后来你们齐家经营不善,家道中落。我外公为了攀上京城陆家的高枝,生生撕了婚约,把李荣强行嫁给了我父亲陆正辉。
而你齐大少爷,吞了家里最后一点变卖的家产,改了名一路追到了京城。
齐老板,需要我帮你把当年兰城齐家的旧底儿一页一页翻出来念给你听吗?”
齐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他死死咬着牙根: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就是齐发!”
“行,嘴硬。”
陆霆骁冷笑了一声,反手掀开那叠档案,修长的手指在那些泛黄的字迹上用力戳了戳:
“二十五年前,我三婶车祸去世。当年开车撞人的司机叫张大柱,结案报告上写的是刹车失灵。
可你猜怎么着?我这次回西北,顺手把我外公家当年的账目查了一遍。张大柱在出事的前三天,他在西北老家的婆娘,收到了一笔整整三千块钱的巨款。而那笔钱的汇款人,就叫齐,文,远。”
“哐当!”
齐发有些惊恐地往后一躲,铁椅子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你……你查我?你凭什么查我!”
齐发疯了似的挣扎起来,手铐在铁栏杆上疯狂作响。
“齐发,别演了。”
一直坐着没动的陆北野终于站了起身。他反手把配枪插回腰间的枪套里,大步走到铁栅栏前,一双冷得像冰块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齐发:
“二十五年了。我五岁的时候,我妈被人撞死在京城的大街上。
我十一岁的时候,又差点被外地来的拐子生生打死在火车站。
这些年,李荣从来就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我一直以为是她一个人心狠手辣。合着,这背后一直是你在捣鬼啊。”
钟兴邦在旁边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他看看陆北野,又看看陆霆骁,最后把目光死死锁在齐发身上。
谁能想到,这桩震惊京城的外事投毒案,底下竟然还埋着这么大个雷!
审讯室里的灯光在齐发脸上打下一片阴翳。
他脸上的肉剧烈地抽搐着,却还是咬着牙狡辩:
“你们说的那些事,老子听都没听说过,休想污蔑我!而且还有这一次,都跟老子无关!”
陆霆骁突然站起身,大手一伸,直接隔着铁栅栏,一把死死揪住了齐发的衣领。
他手上的力道极大,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直接把齐发两百多斤的身躯从椅面上提溜了起来。
“齐文远,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龌龊至极的小心思?”
陆霆骁把脸凑过去,两个男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公分。
齐发甚至能闻到陆霆骁身上那股子带着西北风沙的血腥气,压得他连舌头都有些开始发麻了。
“你在京城扎根二十年,开了燕京饭店,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做生意。可你背地里干的,全是替李荣擦屁股的勾当!
你恨我父亲,你觉得是他夺了你当年的心上人,所以你就要把整个陆家整垮!”
陆霆骁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生生挤出来的:
“你知道我妹要开酒店,就设计投毒,就是想坏了她酒店的名声,从而也保住了你的燕京酒楼是京城的老字号,再借着这件事,拉垮我们陆家,好给你的李荣报仇,齐文远,你这一箭三雕的计策还真是毒啊!”
“你闭嘴!你闭嘴!”
齐发像是被踩到了死穴一样,整个人歇斯底里地嚎叫起来。
他拼命地用戴着手铐的手去抓陆霆骁的手腕,一张胖脸憋成了紫红色,额角上的青筋暴起多高:
“你懂什么!你个小畜生你懂什么!荣儿当年本来该嫁给我的!是陆正辉那个伪君子!是他仗着陆家的势生生拆散了我们!”
“她的名字你不配!”
陆霆骁眼底闪过一抹暴戾,大掌猛地一甩,直接把齐发整个人狠狠砸回了铁椅子上。
齐发被震得五脏六腑都快碎了,趴在审讯椅的小桌板上剧烈地咳嗽着。
“你口口声声说爱她。”
陆霆骁缓缓退后半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白色的烟雾在审讯室里缓缓散开。他隔着升腾的烟雾,冷冷地看着像一条死狗一样的齐发:
“可你知不知道,一年前,她在马路上自杀的时候,就想保护你!”
听到“自杀”两个字,齐发的动作猛地一僵。他抬起头,满脸是汗地看着陆霆骁。
“你以为她为什么自杀?”
陆霆骁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得有些残忍:
“当时北野已经查到了张大柱的头上,她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她到死,都没在北野面前吐出你‘齐文远’这三个字。
她是用自己的命,换了北野结案,换了你在的前程!”
轰!
这句话,宛如一道九天玄雷,直挺挺地劈在了齐发的脑门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一样,原本疯狂挣扎的身躯瞬间瘫软了下去。
他呆呆地看着桌上的档案袋,一双浑浊的眼里,泪水终于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荣儿……自杀是为了保我?”
齐发喃喃自语着,脸上的横肉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突然像个疯子一样,伸出两只戴着手铐的手,疯狂地撕扯着自己的头发,眼泪鼻涕瞬间糊了一脸。
“啊——!”
一声凄厉、绝望的嚎叫声瞬间撕裂了审讯室的屋顶。
齐发抱头痛哭,整个人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肥肉乱颤,手铐敲击在铁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当当”声。
“我也是爱荣儿的啊!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啊!”
齐发一边哭,一边歇斯底里地喊了出来,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陆正辉算个什么东西!他冷落了荣儿三十年!让她在陆家受尽了委屈!我就是要替她报仇!我就要让陆家所有人都去死!去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