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深夜的马路上跑得飞快。
车窗开了一条缝,冰冷的夜风呼呼地往里灌,却根本吹不散车厢里那股子几乎要炸开的硝烟味。
“霍英楠!停车!放我下去!听见没有?!”
陆海瑶在副驾上根本一秒钟都坐不住了。
她用那只没有伤到的的左手拼命去拽车门的把手,身子死命地往外扭,而那只刚包扎好的右臂随着她的动作剧烈晃动,甚至隐隐有血迹又渗了出来。
“老实坐好!”
霍英楠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得老高。
他一脚油门踩到底,余光瞥见她那只有些渗血的右臂,心脏都快停跳了,连忙抽出右手一把将她按回座椅上。
“我要下车!”
陆海瑶眼眶红肿得厉害,一扭头,张嘴就狠狠咬在霍英楠的手背上。
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瞬间就在他手背上咬出了一排深深的血印子。
霍英楠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任由她咬着,只是手上的力道依旧死死护着她,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绝的强硬:
“你要想离婚,现在就给我老老实实坐着!否则,我死都不会离!”
陆海瑶猛地松开口,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她知道霍英楠这头犟驴向来说得出做得到。
她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一巴掌拍开他的大掌,把头扭向窗外,咬牙切齿地不再看他,也没有再继续闹下去。
车厢里这才勉强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汽车发动机如同野兽般的轰鸣声。
霍英楠收回视线,喉结狠狠地上下滚了一轮。他心里很清楚,今晚这事闹得太大了,陆海瑶是真的生气了。
陆北野在医院里,那一顿砸在他心口上的暴骂,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你骨子里根本就不相信她!”
“你只会用你那点可笑的占有欲去揣测她,去作践她!”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他的心尖上使劲地绞……
半小时后,汽车一个急刹,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军区值班宿舍楼底下。
霍英楠率先解开安全带跳下车,动作快得像是一阵风。
他绕到副驾那一侧,一把拉开车门,弯下腰,双手极其小心地避开陆海瑶的右臂,作势又要将人抱起来。
“拿开你的脏手,我自己能走!”
陆海瑶终于转过脸来,那双往日里总是亮晶晶的杏眼里,此时盛满了让人心惊的冷漠。
她伸出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开霍英楠凑过来的胳膊。
霍英楠被拍得结结实实,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死皮赖脸地往前凑了一步,直接用自己宽阔的胸膛堵住了车门。
“都喝成这样了,确定能走得了吗?”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近乎低三下四的讨好。
没等陆海瑶再开口拒绝,他上前半步,掐着她的腰,一个用力就把人死死地锁在了怀里。
“放开我!霍英楠你个王八蛋!”
陆海瑶在气头上,哪能这么轻易听话?她用左手死死抵着他的肩膀,身子用力地拧着。
霍英楠一口气将人直接抱上了四楼,用后脚跟重重地踢上了宿舍的门。
依然是这间不过十来个平方的值班宿舍,可屋里没开灯,窗外惨淡的月光斜照进来,无声地提醒着陆海瑶——就在昨天,他们还在这张狭窄的单人床上亲密无间地耳鬓厮磨、极尽暧昧。
可此时此刻,同样的房间,同样的两个人,却只剩下满屋子快要炸开的硝烟味。
霍英楠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到床沿上。
他刚一松手,陆海瑶就跟触了电似的,看着这张昨天还和男人滚在一起的床,一股混合着羞耻与愤怒的气血直往脑门上涌。
她身子麻利地往床头最里侧一缩,拉过旁边那床还隐隐带着两人昨天温存气味的军被,直接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实,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双红肿的眼珠子,然后死死瞪着他:
“霍英楠,我要离婚!”
霍英楠看着她这防贼一样的动作,又听到她提起离婚,嘴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苦涩和悔恨。
他没有跟着上床,而是在床沿边蹲了下来。
一米八五的铁血硬汉,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霍大师长,此刻就这么委委屈屈地缩在床边,两只大掌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视线努力与陆海瑶齐平。
“瑶瑶。”
霍英楠试探着伸出右手,想要去抓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左手。
可他的手刚碰到被角,陆海瑶就狠狠地把手往里一抽,连带着被子都往后拽了半寸。
霍英楠的手僵在半空中,指节微微颤抖。
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今晚……是我太冲动了,是我的错。你哥在医院已经把我骂醒了,我不是人,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我当时……我一推开门,看见你和他们两个男人……坐在一起喝酒,还叫……叫得那么亲热,我这脑子一下子就不受控制了。
瑶瑶,我是太在乎你了,害怕失去你了,我一想到你可能会离开我,我这心里就跟火烧似的。
对不起,我们……不离婚,成吗?”
陆海瑶把头扭向一旁,冷冷地看着斑驳的白墙。
“在乎我?怕失去我?”
她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的,可眼泪却不争气地顺着眼角往下淌,
“霍英楠,是不是你们男人永远都是这套说辞?我承认,之前是我色令智昏,用手段逼你和我结了婚,我现在才知道,我们其实并不合适,霍英楠,算了吧!
我不想在我好不容易偷来的生命里,天天跟你吵架,更不想和一个根本不懂我的人,生活一辈子,我们放过彼此吧!”
霍英楠眼眶瞬间猩红,高大的身躯剧烈一震,像是被一枪洞穿了胸膛。
他猛地膝盖一弯,彻底跪在床边,大手颤抖着死死攥住她的被角,将额头重重地抵在她的手背上,声音哽咽得不成调子:
“不放……死也不放!
瑶瑶,不是你用手段逼我的,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
你说我不懂你,我可以学着去懂你啊!
我们……我们才结婚不到半年,肯定是有磕磕碰碰的,咱妈都说了打是亲,骂是爱!
今晚是我不好,是我不小心推了你,害你受伤,你怎么打我骂我都行,但是……我不同意离婚!”
陆海瑶看着眼前高大威猛、平日里在部队横着走的男人,此刻却像条快被遗弃的大狗狗一样,毫无尊严地跪在床边,将头死死埋在她的手背上,她的心尖冷不丁像是被一根针狠狠扎了一下。
那股子硬邦邦的冷漠,在这男人带着哭腔的哀求声中,隐隐有了一丝裂缝,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忍。
可这丝不忍还没来得及扩大,今晚的那场惊心动魄的一幕,连带着霍英楠当时那张因为嫉妒而暴戾扭曲的脸,都跟走马灯似的在她脑海里又疯狂的重现了一遍。
刹那间,那抹微不足道的温柔,被冰冷的现实瞬间击碎。
陆海瑶的眼神有些涣散,脑袋里原本被酒精麻痹的记忆,在一阵阵剧痛中被无情地撕扯开来。
她看着霍英楠,可耳边却诡异地重叠起了另一段早已尘封、却如同附骨之疽的噩梦……
那是一个同样充斥着刺鼻酒气、砸碎的锅碗瓢盆,以及女人无助哭喊的深夜。
也是一双同样满是悔恨的大手,和同样指天发誓、痛哭流涕的忏悔。
“打是亲,骂是爱……”
这六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钉子,死死扎进陆海瑶的太阳穴,疼得她几乎要干呕出来。
她甚至回忆起那个曾经无数次选择原谅、最后却落得满地鲜血的悲惨下场的女人,已化为厉鬼在向她招手。
以至于那个血淋淋的教训,永远地烙印在了她的骨子里……所以,男人的忏悔最不可靠。
这世上,除了攥在手里的钱和权势,她谁也不信,谁也给不了她绝对的安全感!
陆海瑶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霍英楠的手背上,滚烫,却又冷得刺骨。
她陷入了两难的泥潭。
她是喜欢霍英楠,可她更恐惧自己会重蹈那场无法言说的覆辙。
今天他能因为占有欲把她推向玻璃渣,明天,他是不是就会在失控中,把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霍英楠感受到手背上的湿意,以为她动摇了,欣喜地抬起泛红的眼眶,眼巴巴地望着她,像是在等待神明最终的宽恕。
可陆海瑶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从他的掌心里一点一点……决绝地抽了出来。
她看着他,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枯井,声音轻得没有一丝重量:
“霍英楠,我们不合适。不是因为今晚的事,而是……你根本没办法理解我。”
“你不会懂我……永远都不会……”
霍英楠原本燃起希望的脸庞瞬间惨白,他猛地抓住床沿,整个人有些崩溃地站起身,压抑着嗓子低吼质问:
“你怎么就知道我没办法懂你呢?!你说啊!你不说,怎么就知道我做不到?!
我可以把命都给你,这样还不能证明我的心吗?!”
陆海瑶仰头看着他,突然凄惨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夹杂着外人根本无法触碰的荒凉。
她眼里的泪水终于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破一切的死寂。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一字一顿地扔下了震碎死寂的八个字:
“把命给我?
可你连躺在你怀里的人是谁都不知道。霍英楠……你不觉得很可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