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海瑶说得唾沫星子乱飞,两只脚还示威似地在地上跺了跺。
钟兴邦在后头气得胸口一阵剧烈起伏,那只包得像个大粽子一样的右手,因为他情绪激动,伤口里的血“啪嗒”,“啪嗒”的继续在红地毯上砸出一朵朵刺眼的血花。
佟年站在一旁,瞧出了这包厢里的诡异气氛,更瞅见了贺骁那藏在口袋里已经捏得指关节发白的手。
他好歹曾经在港城也是,天天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人精,眼力劲儿不是一般的毒辣,这会儿赶忙大步站了出来打圆场:
“好了好了,相逢即是缘,不如先一起坐下来吃饭,有什么话咱们桌上慢慢聊。贺少——”
佟年脸上堆起一抹极其客气且熟稔的笑意,大大方方地朝着贺骁伸出了自己的右手,主动做了个自我介绍:
“鄙人姓佟名年,也是港城过来的,说起来咱们还是同乡呢!”
港城这两个字一出,原本正强压着怒火的贺骁明显愣了一下。
他看着佟年那张沉稳斯文的脸,原本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脸色,竟然奇迹般地在这一瞬间阴转晴了。
贺骁紧绷的嘴角微微一松,同样伸出手跟佟年握了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英挺的眉宇间瞬间浮现出一抹他特有的、矜贵而得体的淡笑:
“是吗?那可真是他乡遇故知了。既然是港城来的同乡,快请坐,服务员,再加两副干净的碗筷!”
贺骁顺理成章地顺着佟年递过来的台阶往下踩,不仅没有半分嫌弃,反而显得大度、沉稳到了极点。
可靠在陈沁儿肩头的钟大局长,一瞧见贺骁这借坡下驴、重新在陈沁儿面前刷起“大度未婚夫”高光好感度的模样,气得脸都绷成了冰块似的。
“沁儿……”
钟兴邦这会儿整个身子顺势往下一垮,脑袋直接歪在陈沁儿的脖颈窝里。
他一边倒吸着凉气,一边用那只完好的左手去抠陈沁儿的大衣扣子,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我头好晕……这包厢里太吵了,我想回医院。”
他这副平日里铁血阎王,此时此刻却成了软脚虾的模样,落到贺骁眼里,让贺骁原本已经平缓的情绪又不经意的收紧了一些。
但贺骁并没有当场发飙,反而长舒了一口气,英挺的眉宇间瞬间浮现出一抹恰到好处的自责与焦急。
他紧走两步上前,极其自然地偏了偏身子,站在了陈沁儿和钟兴邦的中间。
他一边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块丝质手帕,一边语气急促、却极其诚恳地开口:
“兴邦兄,你这伤势实在不能再拖了。沁儿,身子单薄力气小,没办法扶你去医院。”
贺骁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冲着旁边已经站起身的佟年,极其客气地颔首,
随后伸手作势要去扶钟兴邦的肩膀,动作既绅士又带着一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周到:
“佟兄,麻烦你搭把手,帮我把兴邦兄扶到我车上去。我在京城认识几位协和医院的外科圣手,我们这就开车送他过去。救人要紧,佟兄,等有空了,我贺骁一定登门答谢。”
贺骁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不仅没有半分嫌弃钟兴邦,反而句句都在为钟兴邦的安全着想,甚至连“陈沁儿力气小”这种体贴入微的细节都替陈沁儿考虑到了。
在陈沁儿听来,这位正牌未婚夫简直是大度、沉稳到了极点,根本挑不出半点毛病来。
陆海瑶端着下巴,把贺骁这出以退为进的“君子戏”看了个满眼,心里忍不住冷笑。
‘行啊,港城来的狐狸,算盘珠子都崩老娘脸上了。真让你把兴邦哥架走,沁儿指不定得多高看你一眼!’
陆海瑶心思电转,马上上前一把将陈沁儿从钟兴邦怀里强行拽了出来,整个人极为热切地往贺骁身边推,嘴里还大喇喇地嚷嚷开来:
“哎呀!贺少,您可真是大慈大悲的活菩萨!
沁儿,你瞅瞅人家贺少多大度啊?不仅不计较兴邦哥在这死缠烂打,还主动掏腰包送他去协和找专家呢!你还愣着干什么呀?赶紧听贺少的,送兴邦哥去医院啊。”
陆海瑶一边说着,一边冲着佟年使了个眼色,嘴皮子利索得像下饺子:
“佟年,你赶紧的,帮忙把我兴邦哥扶上车啊!你是不知道,我兴邦哥这次受伤都是为了自己名节和他深爱的女孩,
这要是真成了伤残人士,那国安局肯定是不会要他了。”
陆海瑶嘴皮子翻飞,一边说着一边转过头,像是个恨铁不成钢的长辈一样,劈头盖脸地开始“教训”起钟兴邦来:
“兴邦哥,我也不是想说你,为了个女人搭上自己的一辈子,你是不是傻的没边了?!
你看看你现在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儿,你真得好好向人家贺少学习学习!学习人家的大度,看看人家多会做人,做事,还顾全大局!
谁跟你一样,脑子里就一根蠢筋!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把命搭上你都不松手的那种!值当吗你?!”
陆海瑶一边嚷嚷着,一边作势去拽钟兴邦那只没受伤的左胳膊,整个人显得急躁又上火,连带着包厢里的空气都跟着她那拔高的音调变得紧绷绷的。
“赶紧的!我送你去医院,看看你这只手还有没有救了!要是再这么耽误下去,你别到时候赔了夫人,还折了一只手!
到时候连扫大街的活都干不了,你哭都没地儿哭去!”
这一番话,陆海瑶说得那叫一个大义凛然。
她表面上每一句都在抬高贺骁,把贺骁衬托得像个救苦救难、宰相肚子能撑船的圣人,而把钟兴邦贬低成了一个没脑子、死缠烂打还连累旁人的蠢货。
可实际上,陆海瑶却是在反向给陈沁儿的心口上疯狂扎刀子。
她故意把钟兴邦“手要废了”、“国安局不要他了”、“赔了夫人又折手”的悲惨未来,用最刺耳的话,在陈沁儿耳边狠狠敲警钟。
陈沁儿本来就被拽到了贺骁身边,此时一听陆海瑶把钟兴邦说得这么凄惨、这么卑微,那些钟兴邦曾经为了保护她而受伤的种种画面,瞬间在脑海里炸开。
那种被万箭穿心般的愧疚与心疼,在这一刻彻底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谁说他是残废?!谁说他傻了?!”
陈沁儿猛地红了眼眶,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大颗大颗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扬手,狠狠地把陆海瑶推开,整个人像是一只护崽子的母狼一般,决绝地扑回了钟兴邦的怀里。
“钟兴邦!不许你手废了,我不许你扫大街。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姐姐,她一定能治好你的手的。”
陈沁儿死死地抱住钟兴邦高大的身躯,两只手在颤抖,她转过头,满脸泪痕、眼神倔强地直视着站在原地的贺骁,声音有些沙哑:
“贺骁,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