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那道刺白的光柱猛地一晃,照亮了角落。
石头两只快冻僵的手死死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台阶上,单薄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看见霍英楠手里那黑漆漆的家伙,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后一抬头,那张沾满了黑灰和眼泪的脸上,顿时迸发出异样的光彩。
“霍大哥!呜呜呜……”
石头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大哭着一头撞进霍英楠怀里,两条胳膊死死抱住霍英楠的大腿,哭得嗓子眼都哑了:
“霍大哥,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我老家那些人老早就说我是个扫把星,走哪儿坏哪儿……呜呜,
海瑶姐姐要不是为了收留我这个扫把星,怎么会发生这档子事儿?是我把她害进局子里的啊!”
听着石头撕心裂肺的哭声,霍英楠那颗在战场上磨砺得冷硬如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生疼。
他反手将防身配枪插回腰间,深吸了一口气,温柔的拉开他和石头的距离,然后一只手的拍在石头的肩膀上。
另一只带着粗茧的大手,粗鲁却极温柔地用大拇指擦掉他的眼泪,一字一顿地沉声道:
“哭什么哭?也算是个大老爷们儿,把眼泪给老子憋回去!天塌下来有老子顶着,这事不怪你,是背后有人要成心整她。
你这大半夜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你怎么会在这儿蹲着?也不怕把自己冻着个好歹?!”
石头用力吸了吸通红的鼻子,两只布满冻疮的手死死攥着铁门上的粗锁链,眼神里闪过一抹青涩的执拗与坚定:
“海瑶姐的铺子虽然被查封了,但是……但是我不放心!我怕那些坏人晚上会倒回来偷东西!
海瑶姐姐说,铺子里的那些她好不容易拉回来的设备,比她自己的命都重要!我要替她好好的守住它们!谁也别想动!”
看着石头那副要和设备共存亡的狠劲,霍英楠眼眶微微发热,胸腔里那股憋闷了一整夜的怒火,硬是被这孩子的纯粹给冲散了不少。
“好小子,是个有骨气的爷们。”
霍英楠站起身,抬手从兜里摸出他从家里找到的陆海瑶的备用钥匙,“咔哒”一声扭开锁,一把扯掉那两条碍眼的白封条,推开沉重的铁皮门。
“进来,帮忙干活。”
“好!”
石头一抹眼泪,麻利地跟了进去。
一进屋,扑面而来的就是一股子冷清的油烟味。
没有了往日的烟火气,整间‘百家基’冷得像个冰窖。
霍英楠打着手电筒,带着石头把后厨那些不锈钢设备、面粉袋子、甚至连垃圾桶都一寸一寸地翻了个底朝天。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除了正常的调料香,连半个带毒的“回香粉”渣子都没瞧见。
“霍大哥,没有啊。”
石头揉了揉发酸的腰,有些沮丧。
“没有就对了,那些下三滥既然要栽赃,就不会把脏东西留在店里等我们来抓现行。”
霍英楠冷笑了一声,收起手电筒,随手从旁边扯过几张包装设备剩下的厚硬纸板,直接往餐馆的那间小小的休息室的地板上一铺,然后又在休息室找了一件厚实的军大衣,
他一屁股坐了上去,冲石头招了招手:“过来,躺下。离天亮还有几个小时,过来睡会儿觉。”
石头也是累狠了,挨着霍英楠那具像火炉一样滚烫的高大身躯,没两分钟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霍英楠却睁着一双猩红的鹰眸,死死盯着黑黢黢的天花板,后背裂开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脑子里全是大牢里那个娇小的身影。
清晨五点半,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
霍英楠悄悄的爬了起来,然后摸了摸身上的口袋,给还在熟睡的石头旁边放了五块钱,他走出餐馆,轻轻的叩上大门,一脚油门踩到底,马不停蹄地又开车离开了。
“我是霍英楠,我要找你们钟局长。”
霍英楠到了国安局的门口,直接拿出自己的军官证对门口的警卫厉声道。
警卫员看清楚来人的证件后,连忙不敢怠慢,带着人就走进了国安大楼。
为了陆海瑶的事,熬了两宿的钟兴邦刚来上班,想在椅子上打个盹,一听到有人推门的声音,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一看见霍英楠那张阎王一样的黑脸,原本的瞌睡一下子就清明了起来:
“霍师长!大清早的到我这里来,看来是伤好得差不多了?”
“少跟老子废话!”
霍英楠“嘭”的一声将那张中毒男孩的照片甩在钟兴邦的办公桌上,双手撑着办公桌,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逼了过去:
“这个孩子救活了,可他的母亲却失踪了,她是我媳妇儿案子的关键人物!钟局长,全京城就你们国安和市局的情报网最灵,帮忙查一下!查这个孩子的真正底细,查他那个所谓的母亲到底是谁!”
钟兴邦一听,一双有些虚浮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一拍大腿:
“好!这孩子活了,案子不就有希望了吗?!行,你霍师长都开口,我马上让人去排查,最迟今天下午,我就会给你个交代。”
“谢了。这个人情,我霍英楠记下了。”
霍英楠转头就走,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哎!霍师长你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你看你的脸色……”
钟兴邦在后面大喊。
“不用!谢了!”
霍英楠没等钟兴邦说完,就甩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国安局。
因为有张局长连夜下的特批文件,加上孩子已经脱离危险的消息传了过来,看守所的民警没敢刁难,拿着大串的钥匙,一路领着霍英楠往牢房的会见室走去。
“霍师长,按规矩您只能见十分钟。这陆同志昨天进来之后,倒是一直挺安静的……”
民警一边开锁,一边小心翼翼地陪着笑。
霍英楠脸上没有半丝表情,更没有理会那位想拍他马屁的民警。
霍英楠脸上没有半丝表情,更没有理会那位想拍他马屁的民警。
他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出会见室,高大的身躯在冷硬的铁椅子上坐下,一双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即将打开的防弹玻璃窗。
“铁门哐当”一声。
陆海瑶在两名女警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霍英楠整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在来这里的路上,他脑子里设想了无数种画面。
他害怕看到陆海瑶哭红了眼睛、害怕看到她在大牢里受尽折磨而变得憔悴不堪。
可结果,当陆海瑶在椅子上坐定、抬头看过来的时候,霍英楠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眼前的陆海瑶哪里有半点受了委屈的模样?
她身上的外套虽然有些褶皱,但脸色却并不难看。相比之下,陆海瑶看到满脸胡渣、脸色惨白却狼狈不堪的霍英楠时,她却一蹦老高,扯着嗓子大喊:
“霍英楠?!你……怎么来了?!你的伤没事了吗?你……你怎么这么重的很眼圈啊?你没事吧?”
霍英楠没有理会她的追命连环问,只是盯着她那张红润健康、精神抖擞的小脸,原本一整夜因为自责、恐惧而快要绷断的神经,在这一瞬间彻底被她晃得卡了壳。
他猛地往前凑了凑,一双手死死抓住栅栏,隔着木头上下检查着她,声音沙哑得像是在沙石上磨过:
“瑶瑶……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打你?!有没有人找你麻烦?!在这里有没有吃饱饭?!”
“哎呀,你别一惊一乍的,我都好着呢!”
陆海瑶嫌弃地朝他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谁敢找我麻烦啊?我一进来就跟他们说了,我哥是陆副司,我老公是霍英楠,我嫂子还是总军区医院的首席一级刀!
他们昨天连夜给我安排了个单间,干净着呢,连早饭都比别人多给了一碗热乎的棒子面粥!”
霍英楠看着她这副大咧咧、甚至带点小得意的模样,一时间哭笑不得,心里那股子悬着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却又被一股莫名其妙的憋屈给塞满了。
这丫头,合着在外面扯着他们的虎皮做大旗,在这儿享清福呢?!
“那个中毒的孩子救活了,是你嫂子连夜救回来的。但是他的妈妈失踪了,这案子是栽赃,你马上就能清白了。”
霍英楠缓了口气,一双猩红的眼里满是心疼。
“真的?!我嫂子太牛了!”
陆海瑶一听,兴奋得猛一拍大腿。
接着,她整个人神神秘秘地往玻璃窗前凑了凑,一双大眼睛贼溜溜地往两边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小嘴噼里啪啦像开机关枪一样对霍英楠喋喋不休了起来:
“霍英楠,我跟你说,我这次进来真是赚大了!你猜认识了谁?是哪个京城的超级白富美!苏玉华!”
霍英楠眉头微微一皱,没说话。
陆海瑶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越说越带劲,一双手在半空中比划着:
“那气质,那谈吐,啧啧,绝对是大户人家的小姐!我昨天晚上跟她隔着一堵墙聊了一整夜,她太惨了,听说是被她亲小叔子给设计陷害了!”
“……”
“她可厉害了,以后我还要抱她的金大腿呢。霍英楠,你等会儿出去就帮我查查苏玉华的小叔子呗?只要我们帮助她脱困……”
陆海瑶一边扯着不着边际的话,一边自顾自地乐呵着。
她根本没有注意到,清晨那道冷冽的光线,透过看守所狭窄的窗户照在霍英楠轮廓分明的侧脸上。
他就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一样,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还在滔滔不绝、满脸兴奋的女人。
她知不知道,差一点点,他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知不知道,如果那个孩子昨晚死在病床上,她今天面对的,就是盖着市局红公章的死刑判决书?!
而她现在,在和他聊隔壁牢房的八卦?!在和他聊别人家的阴谋?!
“够了!!”
一声如平地惊雷般的厉声暴喝,陡然在封闭冰冷的会见室里狠狠炸响!
旁边正靠在墙上打盹的两名民警吓得猛地一激灵,差点连手里的枪都掉在地上。
正说得唾沫横飞、手舞足蹈的陆海瑶整个人也猛地一僵,声音生生卡在喉咙里。
她有些吓傻了,一双大眼睛错愕、无辜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只见霍英楠一双眼眶猩红得几乎要滴出鲜血来,额角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死死盯着她,那眼神暴虐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生吞活剥了,声音沙哑、愤怒得像是一头受了重伤的野兽:
“陆海瑶!你到底有没有心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