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会开车?”
霍英楠高大的身躯僵在吉普车旁,一双漆黑的虎目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手里捏着车钥匙的陆海瑶。
陆海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后背冒出一层毛汗。
‘糟了!得意忘形了!’
这可是八十年代,大马路上的汽车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更别提女人开车了。
在这个年代,女人会开车,那简直就跟天方夜谭差不多。
陆海瑶脑子飞快地转着,眼神慌乱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将钥匙往怀里一揣,梗着脖子,硬生生扯出一个理由搪塞道:
“我……我之前去东城工作了一段时间,在那边学的。我这是天赋异禀,师父教了几遍我就会了。怎么,你瞧不起人啊?”
霍英楠听得眼角一阵狂跳,头皮都有些发麻。
哪个不靠谱的师父敢收女弟子?还天赋异禀?这牛皮吹得也太大了吧。
他看着陆海瑶那张因为心虚而微微泛红的俏脸,有些头疼地叹了口气,朝前挪了半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还……还是我来开吧。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开天辟地也没听过教了几遍就能上路的。
听话,我来,我的伤还不至于严重到连方向盘都握不住。”
“少废话!让你上车就上车!”
陆海瑶美目一瞪,柳眉倒竖,直接一巴掌拍开他的大掌,
“你后背都发炎化脓成什么样了?再用力,你是想让那伤口彻底烂掉吗?今天这车,我还就开定了!赶紧的,后座趴着去,别耽误时间!”
霍英楠瞅着媳妇这副说一不二的霸道模样,硬是没敢再顶嘴。
他有些憋屈地摸了摸鼻子,挪到后座拉开车门,别别扭扭地把那具一米八几的伟岸身躯横了过去,结结实实地趴在了座位上。
陆海瑶见他老实了,这才得意地哼了一声,偏腿一迈,利落地坐进了驾驶位。
然而,当她双手握住方向盘,低头看向脚底下的时候,整个人瞬间傻眼了,脸上的笑容当场凝固。
‘卧槽!’
陆海瑶在心里疯狂飙起了脏话。
‘怎么是三个踏板?!这……这就是传说中的手动挡?!’
她作为一个只开自动挡的女司机,看着脚底下多出来的那一个踏板,再瞅瞅右手边那根跟烧火棍似的、连个标识都没有的长铁杆挡把,脑子里顿时乱成了一团浆糊。
‘这哪个是离合器啊?一键打火的按钮在哪儿?这玩意儿怎么没有屏幕啊?!’
她整个人僵在座位上,两只手死死抓着方向盘,半天没动静。
趴在后座的霍英楠等了半天,没听到发动机响,反倒从后视镜里瞧见陆海瑶那一脸活见鬼的表情。
他嘴角抽了抽,把下巴搁在胳膊上,再次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拆台:
“要……要是实在不行,咱们就换换?或者我找高原过来开?再不然,咱们骑自行车去?”
“闭嘴!你可以质疑我的长相,但绝对不能质疑我的技术!”
陆海瑶好强的性子腾地一下上来了。她大手一挥,硬着头皮咬了咬牙,在心里拼命的复盘以前在驾校时,那个拿着大喇叭天天问候她祖宗十八代的教练说的话。
‘左脚死死踩住最左边那个!对,这肯定是离合器!’
‘右脚踩刹车!右手转钥匙!’
陆海瑶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把钥匙狠狠一拧。
“轰隆隆——!咔咔咔!”
伴随着一阵剧烈得像是拖拉机要散架般的轰鸣声,整辆军用吉普车猛地向前剧烈一耸,差点没把后座毫无防备的霍英楠给甩到车底下。
紧接着,“噗嗤”一声,车子熄火了。
大马路上,吉普车死狗一样趴在原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汽油味。
后座的霍英楠死死抓着前排的椅背,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
“陆海瑶,你老实说,你真会开吗?”
“刚才那是失误!热身,懂不懂?!”
陆海瑶面子上挂不住了,咬着牙再次打火。
这次她学乖了,左脚慢慢抬起,右脚狠狠一踩油门!
“轰——!”
吉普车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像是一头脱缰的野驴一般,猛地向前窜了出去。
“出发!”
霍英楠原本还想装个硬汉默默趴着,可没两分钟,他那脖子就控制不住地伸得老长,像个长颈鹿似的,一双长满厚茧的大手死死抠住前排的座椅靠背,手背上青筋暴起,指甲盖都快抠进前排座椅里去了。
整个车厢里,一时间静得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声。
陆海瑶咬着牙,不一会儿的很快的摸清了离合与油门的配合,越开越顺,载着一车轰鸣稳稳地一路直奔医院。
“怎么样?我都说了我是个天才!”
趴在后座的霍英楠,听到这句话,无奈的摇摇头,一路上疯狂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建设。
哪怕车身偶尔晃荡一下,他也只是死死抓着座椅,除了脸色紧绷、黑眸死死盯着路况,愣是一个字都没敢往外蹦,生怕自己一开口,前排这位刚上路的“女天才”就真把刹车错踩成了油门。
这半个小时的路程,对霍英楠来说,简直比在边境丛林里跟敌人对线三天三夜还要煎熬。
当吉普车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稳稳当当地停在军区医院大门口时,霍英楠整个人虚脱般地瘫在了后座上。
他擦了擦额头上冒出来的冷汗,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驾驶座上的陆海瑶熄了火,意气风发地转过头,拍了拍手掌,一脸得意洋洋地挑了挑眉:
“怎么样?霍大师长,我是不是很牛?我就说我可以吧!”
霍英楠生无可恋地扯了扯嘴角,刚想说点什么,陆海瑶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眉头顿时紧紧拧在了一起。
只见霍英楠此时额头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整个人看起来说不出的虚弱。
陆海瑶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满眼都是心疼和内疚,急忙推开车门跑下去,拉开后座的车门去扶他:
“天呐,你都疼得出这么多汗了?!也不告诉我,都怪我开太慢了。快点下车,我现在就带你去找医生!”
霍英楠任由她搀扶着走下车,看着媳妇那满脸焦虑自责的模样,心里一阵尴尬地苦笑。
‘这哪是疼的啊……’
‘老子这是被你的车技吓出来的冷汗啊!’
但他瞅着陆海瑶那关切的眼神,愣是没好意思把这大实话给说出口,只能摸着鼻子干笑了两声,任由她半搀半扶地带着自己往医院大厅里走。
此时正值傍晚,医院大厅里人来人往,弥漫着浓重的药水味。
陆海瑶小心翼翼地护着霍英楠,正准备往急诊处置室的方向走,突然,有个女人叫住了他们:
“大哥?嫂子?你们怎么来这儿了?”
陆海瑶和霍英楠同时停下脚,转头看去。
只见霍诗诗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正一脸惊讶地从内科方向走过来。
霍诗诗原本就是军区医院的医生,最近因为科室人手紧,她一直在医院连轴转值班,根本还不知道家里和火车站发生的事情。
“诗诗,你今天当班啊?太好了!”
陆海瑶一瞧见小姑子,眼睛顿时一亮,像是见到了救星,赶忙急切地开口,
“快,你哥受伤了!后背伤得可重了,都发炎化脓了,你赶紧带他去检查一下吧!”
“什么?!我哥受伤了?”
霍诗诗脸色一变,急忙凑上前去。她绕到霍英楠身后,伸手刚想碰一下他的后背,手还没挨到,霍英楠就疼得肌肉一阵剧烈抽搐。
看那军绿色衬衫后面隐隐透出来的暗红色血迹,霍诗诗一双秀眉登时竖了起来,一开口就是满脸的埋怨:
“哥!你是不是疯了?!你多大的人了,自个儿受了这么重的伤,居然还瞒着家里不告诉我们?
要不是嫂子今天把你揪过来,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硬生生挺着,等伤口烂穿了再来找医生啊?!”
霍英楠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刚想开口解释,旁边的陆海瑶却抢先一步挡在了他面前:
“你别怪你哥。他那脾气你还不知道吗?他这不也是怕家里人跟着担心嘛。
没事,既然都到医院了,这几天有我在这儿寸步不离地照顾着,保准还你一个生龙活虎的大哥。”
霍诗诗瞅着自家嫂子那满眼的关切与心疼,又瞅了瞅自家那平日里冷若冰霜、此时却在嫂子面前温顺得跟个大狗狗似的大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顿时亮晶晶的。
‘哎呀,这俩人总算是开窍了,都知道黏糊了!’
霍诗诗心里高兴坏了,嘴上却利落地张罗着:
“行,有嫂子在,我一百个放心。走,先跟我清洗一下伤口。”
当看到那巴掌长、深可见骨且已经开始流脓的裂口时,霍诗诗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手的动作顿时变得无比严肃。
清洗的过程,霍英楠光着膀子趴在治疗床上,一双手死死抓着床沿,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愣是咬烂了下唇,没发出半点声音。
陆海瑶站在一旁,看着那不断涌出来的血水和脓液,心疼得直掉眼泪,两只手绞在一起,恨不得替他受了这个罪。
好不容易等伤口缝合包扎完毕,霍诗诗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摘下医用橡胶手套,转头对着陆海瑶严肃地交代道:
“嫂子,大哥这伤情况不太好。今天绝对不能回家养着了,必须立刻住院!得挂消炎水,等里面的脓血彻底收干、伤口长好了再走。”
“好!住院,必须住院!”
陆海瑶二话不说,一秒钟都没犹豫。她心疼地摸了摸霍英楠汗湿的额头,转头对霍诗诗说道:
“诗诗,你在儿看着你哥,我去办住院。”
目送着陆海瑶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拐角处,霍诗诗缓缓挪到了霍英楠的病床前,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低到了极点:
“哥……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霍英楠眼神一沉,声音冷了下去:“到底什么事?别吞吞吐吐的。”
霍诗诗有些焦虑地咬了咬嘴唇,一字一顿:
“欣然姐……来京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