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英楠坐在宽敞华贵的红木沙发上,手里死死攥着那只精巧的白玉色瓷杯。
他的目光在陆海瑶那截被重新拉下、遮得严严实实的衣袖上停留了很久。
刚才那一抹带有干涸暗红血迹的雪白纱布,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在他心口上狠狠地一下又一下地拉扯着。
愧疚,像是涨潮的海水,一重一重地将他原本那点自以为是的傲慢彻底淹没。
陆海瑶却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她弯下腰,温柔地将放在沙发上的安安重新抱回怀里。
小家伙快一岁了,身子沉甸甸的,陆海瑶伸出受伤的左手去托孩子屁股时,手腕明显有些脱力,身形跟着微微晃了晃。
霍英楠见状,心里猛地一抽,身体几乎是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站起身,一步跨过横在中间的红木茶几,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就把安安从陆海瑶怀里强行接了过来。
“我来抱,你手上有伤。”
霍英楠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与讨好。
陆海瑶怀里一空,柳眉瞬间竖了起来,杏眼里飞快地闪过一抹抗拒。
她刚想伸手把孩子抢回来,可一抬头,正对上霍英楠那双写满了自责、近乎有些祈求的黑眸。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有些自闭地把手缩了回来,干脆连争辩都懒得争辩了。
霍英楠如获大赦,连忙把安安紧紧抱在怀里。可他一个在军区端惯了枪子儿的硬汉,哪里真正照顾过这么大的小奶娃?
一时间,他整个人身体绷得比电线杆子还要直,两只粗壮的大手僵硬地托着孩子,姿势别扭得像是在托举着一枚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怀里的小安安瞪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有些新奇地揪了揪霍英楠肩膀上那硬挺的军装肩章。
“霍师长,您这可不像抱孩子,倒像是抱炮弹咧。”
武姐在一旁收拾着茶具,瞧见这一幕,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了声。
陆老太太也乐了,摘下金丝老花镜,指着霍英楠直摇头:
“英楠啊,在部队里你是百战百胜的大师长,回了家,你可得跟我们安安好好学学怎么当个合格的姑父喽。”
“哎!也不知道我们家小北和柠柠啥时候能回来……安安他们都快一岁了,还不怎么认识他们的爸爸呢!”
老太太说着说着就低下头,轻轻的擦着眼角,陆海瑶赶忙上前轻轻拍着老太太的肩膀安抚。
“奶奶,二哥和二嫂是有机密任务的,再有两三个月就回来了。您不用担心。你看家里有三小只陪着您,不是还有我吗?”
“瑶瑶说的对,不是还有我们吗?”
霍英楠脸上泛起一丝可疑的红晕,他一边有些手忙脚乱地调整着抱娃的姿势,一边也出声安慰着陆老太太。
忽然他怀里的小家伙两条小腿猛地往下一蹬,原本白嫩的小脸蛋瞬间憋得通红,小嘴微张,“吭哧吭哧”地开始使起劲来。
霍英楠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只觉得自己的大腿根部和干净的军裤上,突兀地传来一阵滚烫、湿热的异样感。
紧接着,一股无法言喻、直冲天灵盖的恶臭味,瞬间在原本溢满橘子清香的暖和正厅里疯狂弥漫开来。
噗嗤——
陆安安直接拉了他一裤子稀粑粑。
“哎哟喂!霍师长,安安这是拉肚子啦!”
武姐尖叫一声,赶紧扔下手里的抹布,一边拍着大腿,一边笑得前仰后合。
坐在一旁的陆老太太也乐不可支,扶着沙发的扶手刚刚还一脸愁容,现在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
“哈哈,英楠啊英楠,你这大师长今天算是彻底栽在我们安安手里喽!快,快别抱着了,武姐,赶紧把孩子接过去洗洗!”
霍英楠整个人犹如石化一般僵在了原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崭新的军裤大腿根上那一摊不可言说的黄色污迹,那张原本冷硬俊朗的脸,此时红了白,白了黑,五彩斑斓得像个开了染坊的调色盘。
这简直就是大型社死现场啊。
陆海瑶站在沙发旁,斜睨着他那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狼狈模样,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往上勾了勾,溢出一抹极轻、却充满嘲讽的冷笑。
“还愣着干啥?楼上有客房,赶紧去洗洗换衣服啊!”
陆老太太止住笑,赶忙冲着陆海瑶使眼色,
“瑶瑶,别在这傻站着了。去,把你二哥的衣服拿出来,给你男人送过去换上啊!”
陆海瑶本想拒绝,但瞧见老太太那催促的眼神,想到老人家身体不好,到底还是咽下了到嘴边的话,心不甘情不愿地冷着脸转过身,往楼上走去。
霍英楠如获大赦,夹着两条腿,黑着脸大步流星地冲上了二楼的客房浴室。
脱掉那条沾了污物的军裤扔在地上,霍英楠拧开淋浴阀门,任由温热的水流劈头盖脸地砸在自己结实的胸膛和后背上。
随着水汽渐渐升腾,浴室内很快便被一层白茫茫的温热雾气给彻底笼罩了。
“叩叩叩。”
正在他冲得失神的时候,浴室那扇磨砂玻璃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敲响了。
“衣服给你放在洗手台上了,你……自己拿。”
门外传来陆海瑶清冷、不带一丝烟火气的声音。
霍英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没多想,顺手扯过一条大浴巾往腰间一围,一把将浴室门拉开了一条缝。
外面的冷空气顺着门缝卷了进来,吹散了些许浓郁的水汽。
陆海瑶手里正抓着一套军绿色的军装站在门口。
由于离得近,霍英楠身上那股滚烫的男性荷尔蒙气息和淡淡的肥皂香气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地抬眼,正好撞见霍英楠赤裸着的上身。
男人那宽阔的肩膀、结实性感胸肌,以及八块腹肌的线条上,还挂着几串亮晶晶的水珠,顺着人鱼线一路往下滑。
两人离得极近,呼吸在这一瞬间有些胶着。
霍英楠那只长满厚茧的大手伸了出来。在接过衣服的那一刹那,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他那滚烫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力道,狠狠地在陆海瑶微凉、细腻的手指上擦了过去。
那一瞬间,空气里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弦被猛地拉紧,一种粘稠、拉丝的暧昧在潮湿的水汽里疯狂滋生。
霍英楠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白皙脸颊,喉结狠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那双黑眸里突然升起的热度,有些发暗。
他刚想借着这股子水汽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开口说点缓和的话——
“啪。”
陆海瑶却像是一头警惕的小豹子,几乎是在察觉到他手指温度的下一秒,便极其嫌弃地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抬起头,那双杏眼里原本泛起的一丝涟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垃圾一样的冰冷与防备。
那眼神像是一盆夹杂着碎冰的冰水,兜头冒脸地砸在霍英楠的脸上,把他心头刚刚升起的那一丁点旖旎和侥幸,给浇得透心凉。
“拿好你的衣服,别磨蹭。”
陆海瑶丢下一句冷梆梆的话,连个余光都没再施舍给这个赤膊的男人,转过身踩着棉拖鞋啪嗒啪嗒地下了楼。
霍英楠捏着手里的新衣服,站在逐渐变凉的雾气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心里一阵发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