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空气仿佛被刚才那场血色抽干了。
那个男人的手彻底垂下去的一瞬,江柠眼里的光也跟着熄灭了。
她保持着按压伤口的姿势,整个人像是一尊被冻住的冰雕。
陆北野站在半步开外,脸上的血色还没褪尽,那双深邃的眸子动了动,却没有去看那具尸体,而是看向了贺骁。
“姓傅的那边现在是什么反应?”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沙哑中带着一股冷硬的铁锈味。
“暴动死伤了十来个,他们没敢继续开火,全撤进港督府了。”
贺骁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气息微喘,
“翟颖的人正在清场,封锁了现场所有的胶卷和录音带,估计正忙着抹除痕迹。”
“够了!”
江柠猛地转过身,嘶哑地喊了一声。她浑身颤抖,沾满鲜血的双手死死攥住药箱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陆北野!”
江柠死死盯着他,眼底全是令人心碎的惊恐与失望,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你面前,外面还有十条人命因为你的提议没了!你现在关心的居然是那些畜生的动静?”
陆北野侧过身,想要伸手拉她:
“柠柠,你冷静点,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让我怎么冷静!”
江柠歇斯底里地推开他,力气大得惊人,
“傅砚舟是个疯子,你难道不是个魔鬼吗?那都是人命啊!不是你沙盘上的棋子!
你居然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死了,还能这么心平气和地谈论局势?”
“我说了,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陆北野的耐心似乎也到了极限,他拔高了音调,深邃的眼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不把事情闹大,不把港城这滩死水搅浑,我们怎么翻盘?难道眼睁睁看着姓傅的把港城沦为一片尸身血海吗?”
“那你大可以自己去做啊!你凭什么让那些无辜的人去替你送命!”
江柠彻底暴怒了。
她心里的正义感和医者仁心在这一刻被疯狂践踏,她看也不看陆北野,猛地拨开挡在身前的钟兴邦,就要往出口冲。
“你要干什么去?”
陆北野长臂一伸,铁钳般的手死死拽住她的手腕。
“我去找傅砚舟!”
江柠拼命挣扎,语无伦次地喊道,
“不就是杀了他吗?我自己去!哪怕是我死了,也好过连累那些无辜的人!你放开我!”
“你疯了!你现在出去就是羊入虎口!”
“放手!陆北野,不要碰我!”
江柠剧烈挣扎中,右手猛地攥成拳,使出全身的力气,狠狠地砸在了陆北野的左肩上。
那是他受伤最重的地方。
“唔——!”
陆北野闷哼一声,整个人剧烈晃动了一下,原本苍白的脸瞬间变成了惨纸色。
他死死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冷汗顺着下颚一颗颗往下砸。
可即便这样,那只抓着江柠的手,依然纹丝不动。
“北野!”
钟兴邦吓得脸色大变,赶紧冲上来扶住他。
江柠也愣住了。
她能感觉到拳头上传来的那股温热的粘稠感,陆北野那件黑色的背心瞬间湿了一大片,那是崩开的伤口在疯狂往外渗血。
“江医生,你先听我说!”
贺骁一把拦在两人中间,神情严肃,
“这些岛民……不是陆首长逼着去的。他们是自愿的。”
江柠僵在原地,泪眼朦胧地看着贺骁:
“自愿?谁会自愿去送死?”
“他们都是我找来的人。”
贺骁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病历单,
“这些人,家里都穷得揭不开锅了,每个人身上都带着要命的绝症,即便不去请愿,也活不过这个月了。
但我给了他们承诺,只要今天去请愿,他们的家人就能得到一笔这辈子都花不完的安家费,儿女能得到去华国内地上学的名额。”
江柠整个人如遭雷击,手慢慢垂了下来。
“他们没钱治病,快要死了。与其在窝棚里腐烂发臭,不如用这条残命给家里换个未来。”
贺骁看着手术台上的尸体,声音低沉,
“这也是他们最后的尊严。”
死寂。
地下室里只剩下陆北野沉重的呼吸声。
江柠呆呆地看着陆北野,心里那股滔天的愤怒,瞬间化作了排山倒海的愧疚。
“你……是怎么知道,贺少有这些人的?”
她嗓音细如蚊蚋,带了明显的颤音。
陆北野缓过一口气,在钟兴邦的搀扶下坐回木凳上。
他忍着剧痛,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之前你救贺少的时候,不是带我在贺家住过几天吗?那个时候我曾经在他家闲逛过,贺家临着港山,山脚下有几十户人家,我发现那些人全都是病恹恹的。
贺少是个重情义的人,他一直养着那些人,却没法救他们的命。”
陆北野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江柠:
“我只是提供了一个,让他们死得其所的选择。他们不会再受病痛折磨,还能给子孙搏个前程。
柠柠,这世道……没你想的那么干净。”
江柠捂住嘴,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猛地跪在陆北野身边,颤抖着手去揭他的衣领。
“对不起……北野,对不起……我不知道……”
她语无伦次地道歉,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口,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陆北野没说话,只是伸出那只布满厚茧的大手,轻轻覆盖在她冰凉的发顶上,温柔的对她笑了笑。
与此同时,港城警察总署。
办公室内,烟雾缭绕。
署长赵佑礼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风纪扣被他扯得歪歪扭扭的,连制服后背都全是冷汗。
“啪!”
他狠狠一拍桌子,对着眼前的副手吼道:
“港督下了死命令,三天!就三天!抓不到那个假货,我这颗脑袋就得搬家!可现在离岛那帮刁民把大门都给堵了,我怎么出去抓人啊?”
“署长,现在外面舆论压力太大了。”副手擦着冷汗汇报,
“港督府门口死了十来个人,现在不仅是离岛的人,西环、北角的老百姓全动起来了。要是咱们再动武,怕是真的要镇不住了。”
“妈的,都是傅砚舟那个疯子惹的祸,可港督怎么就偏偏听了他的话,还要老子来背锅!”
赵佑礼瘫坐在大椅子上,感觉脖子上的警徽重得像枷锁。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一个一身黑色劲装的男人,气势凌人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目光锐利的保镖。
“赵署长,怎么这么大火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