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内,翟颖那放肆又癫狂的笑声还在石壁间回荡,随着她凌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江柠并没有因为翟颖的离开而放松,她半跪在行军床前,手心全是冷汗。
“北野……”
她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掀开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薄毯。
入眼的画面让江柠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双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陆北野身上那件曾经挺括的衬衫早已变成了褴褛的碎布,紧紧贴在嶙峋的身躯上。
原本健硕的胸膛如今肋骨根根分明,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交错的伤痕:
有被钝器击打的青紫,有烟头烫出的焦黑圆点,更触目惊心的是那些密密麻麻、重叠在一起的针眼。
“这群畜生……”
江柠哽咽着,指尖轻触那些新旧交替的针孔。
这些针眼分布在手臂、大腿甚至颈侧,足以想象在这消失的两个月里,他经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为了对抗他那强大的意志力,迟廷琛和翟颖显然是不计后果地往他体内灌注麻醉剂和神经毒素。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迅速从随身的斜挎包夹层里摸出那个特制的皮质针包。
一排金灿灿的长针在昏暗的洞穴里折射出微弱的光。
“北野,你先忍一忍,我……我马上救你。”
江柠抿着唇,眼泪砸在陆北野冰凉的皮肤上。她捏起一根金针,对准他颈侧的穴位就要刺下去。
就在针尖距离皮肤不到一公分时,一只由于过度消瘦而指节凸出的手,如铁钳般猛地扣住了江柠的手腕。
江柠惊得浑身一抖,差点握不住针。
“啊?”
她猛地抬头,却对上了一双布满血丝、却深邃如深渊的眼眸。
陆北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那双总是带着威严与冷峻的眼睛,此刻正死死地盯着她。
“北……北野?你醒了?”
江柠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手中的金针掉落在毯子上。
陆北野没有松手,他的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透着一股浓浓的委屈和质问:
“小娘们……你长本事了。刚才竟然说……要把我洗脑了送给那个疯女人?”
江柠愣住了,原本积压在眼眶里的泪水瞬间决堤。
“你……你都听到了?”
“从你进洞喊我第一声开始,我就醒了。”
陆北野吃力地撑着床沿坐起来,每动一下,浑身的骨头都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由于脱水严重,唇瓣布满了血口子,但他依然固执地盯着江柠,重复了一遍,
“你真的……要把我送人?”
“呜——!”
江柠再也绷不住,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这两个月的惊恐、担忧、绝望,在看到他清醒的这一刻,全部化成了汹涌的泪水。
“混蛋!陆北野你就是个大混蛋!”
江柠一边哭,一边捶打着他还没受伤的肩膀,
“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得快疯了!我以为你真的出事了,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陆北野被她撞得闷哼一声,后背抵在坚硬的石壁上,疼得直抽冷气。
可他却满足地闭上眼,那只满是针眼的手颤抖着抚上江柠的长发,顺着她的背轻轻安抚。
“别哭了……老子这不是还没死么。”
“你还说死!”江柠抬起红肿的眼,恨恨地瞪着他,“你要是死了,我就带着孩子改嫁,给他们找三个后爹!”
陆北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虚弱却又狂妄的笑:
“你敢。老子就算变成鬼,也得从坟里爬出来把那三个小白脸掐死。”
哭了一阵,江柠的理智回笼。
“你……都想起来了?”
她抹了一把眼泪,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既惊喜又怕是南柯一梦。
要知道,在陆北野被迟廷琛调包前,他刚被翟颖用禁药强行洗脑,记忆支离破碎,甚至一度冷漠地推开过江柠。
在那段日子里,江柠熬干了心血为他施针排毒,眼看快要有起色时,他却落入了迟廷琛的魔爪。
如今看他眼神清明,甚至还记得那些打趣的诨话,江柠手指轻颤地抚上他的眉骨:
“北野,你是不是……全记起来了?”
“嗯。”
陆北野反手将她的手紧紧扣在胸膛,自嘲一笑,
“他们以为那些药能让我彻底忘记一切,成为一个木偶,却不知道,哪怕脑子乱成浆糊,这儿只要感觉到你在,疼也能疼清醒了。媳妇儿,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她颤抖着手抹了一把脸,迅速从包里摸出一个青玉小瓶,倒出一颗褐色的药丸塞进陆北野嘴里。
“这是我给你用还魂草炼制的药,对你的伤有用。”
陆北野毫不犹豫地吞下药丸,药效化作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向四肢百骸,让他那种濒临崩溃的虚弱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媳妇儿,你怎么会被他们也抓到这里来的,两个月?你说……我被他们抓来了两个月?”
陆北野靠在石壁上,眼神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现在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
江柠握着他的手,低声将京城的变故、迟廷琛的谋划,以及他为了救自己中弹身亡的事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听到自己还有个同胞弟弟的那一刻,陆北野的手明显僵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我……我居然还有一个同胞弟弟?”陆北野有些震惊,但声音也有些寂寥,“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或许他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那不是你的错。”
江柠轻轻搂住他的腰,
“北野,别想了,他走的时候很平静。他救了我,也算还了陆家的生育之恩了。”
陆北野沉默片刻,突然又想起刚才的事,侧头看着江柠,眼神幽幽的:
“刚才你说,想要篡改我的记忆,让我心里只有那个女人?小娘们,你这医术就是这样用在自家男人身上的?”
江柠破涕为笑,没好气地戳了戳他凹陷的脸颊:
“你个木头!那是缓兵之计!我要是不那么说,翟颖刚才那一枪就打在你脑门上了!
你以为我真舍得把你送人?你是我江柠的男人,就算死,也得死在我怀里,懂吗?”
陆北野看着她梨花带雨却又娇憨的样子,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他猛地用力,将江柠拽进怀里,不顾伤口的疼痛,死死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在那张日思夜想的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唔……”
江柠惊呼一声,鼻间全是男人身上混合着霉味和血腥味的熟悉气息。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色,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刻骨铭心的思念。
“媳妇儿……我真的太想你了。”
陆北野贴着她的唇瓣,呢喃出声,嗓音沙哑而深情,
“在那些毒药让我产生幻觉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带着孩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样子。
我告诉自己,我要是死在这些烂泥沟里,你和孩子们该怎么办。”
江柠回抱着他,眼眶又红了:
“那重新选择,你还会回去救他们吗?”
陆北野想了想,当初,就是在d国他不听劝要回去救翟颖和章华,才引出了这一连串的事,要是能回到当初,他恨不得让他们二人烧死在大使馆。
“那肯定不会的!”
陆北野亲了亲她的额头,眼神逐渐变得冷冽,
“这地方太潮湿了。你不能呆太久,咱们得想办法出去。”
就在二人你侬我侬、在这阴冷的山洞里互相取暖时,溶洞更深处、那堆堆叠如山的废弃木箱后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响动。
“谁?”
陆北野的反应极快,即便身体还处于半瘫痪状态,他也在瞬间翻身将江柠护在身后。右手已经摸到了一块尖锐的碎石,目光如电,死死锁定那片阴影。
“咳咳……”
一声干枯且带着一种诡异节奏的咳嗽声缓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