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柠耳边是呼啸的山风,脚下是碎石滚落深渊的闷响。
此时她整个人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右手死死抠住一块突出的尖锐石棱,指甲盖早已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流出,混合着滑腻的泥水。
而她的左手,正拼命拽着陆海瑶的衣领。
陆海瑶本就有极严重的恐高症,刚才踩空跌落的瞬间,那股失重感直接冲散了她的魂儿。
此时的海瑶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已经彻底晕死了过去,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江柠那条纤细的胳膊上。
“海瑶……醒醒……快醒醒!”
江柠咬紧牙关,喉咙里挤出破碎的低唤。
她的胳膊已经麻木了,肌肉在剧烈颤抖,这种负重几乎达到了极限。
就在江柠感到指尖一点点滑离石棱,绝望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时,头顶上方突然投下了一道阴影。
迟廷琛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悬崖边。
他没有急着伸手,而是像个局外人一样,气定神闲地蹲了下来。
那双布满血丝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盯着江柠,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玩味的弧度。
“救人……快……救救她……”
江柠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迟廷琛低头看了看江柠那双渗血的手,又看了看悬在半空的陆海瑶,不仅没动,反而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避开风口点燃。
“媳妇儿,你们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迟廷琛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阴冷得吓人,
“跟踪我……好玩吗?”
“我……我们是来……找……找药的。”
江柠费劲地回话,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
“迟廷琛……你快拉我们上去!”
“哦?”
迟廷琛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悬崖,近距离地审视着江柠的眼睛,
“找药?不是跟踪。我这刚忙完,你们就脚滑了,这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儿?”
“我跟踪你?”
江柠气极反笑,汗水混着血水糊住了眼睛,
“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啊!被废话了……快拉我们上去!”
迟廷琛盯着她看了几秒,手中的烟灰被风吹落,掉在了江柠的额头上。
“说!你们到底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粘稠的杀意,
“或者说,我就坐在这儿看着你们掉下去,会不会更轻松点?这样,就没人知道我的事了。”
江柠的心彻底凉了。
她看着迟廷琛那副猫逗老鼠的神情,突然意识到,这个男人的骨子里根本没有半点人情味。
她眼底的哀求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决绝。
“迟廷琛,你混蛋!你杀了我就罢了,但海瑶是无辜的……她是陆家的女儿,也是你的堂妹!”
江柠感觉到指尖最后一丝力气正在流失,她绝望地闭上眼,
“你……是傻子吗?我们……刚才距离那么远,能听到什么?不想救就算了!你记住!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江柠的手指,在这一刻彻底脱离了石棱。
失重感传来的瞬间,江柠已经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
然而,预想中的坠落并没有发生。
一道残影闪过,迟廷琛在千钧一发之际,猛地扔掉烟头,猿臂一伸,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了江柠的手腕。
“臭娘们,我说让你死了吗?”
迟廷琛低吼一声,手臂肌肉瞬间暴起,额角青筋乱跳。
他猛地发力,整个人向后一仰,竟凭着一股蛮力,生生将挂在悬崖边的两人一起拽了上来,狠狠地掼在崖顶的草地上。
“咳咳……咳!”
江柠狼狈地趴在地上大口喘息,胸腔剧烈起伏。
她顾不得身上的擦伤,连滚带爬地扑到陆海瑶身边:
“海瑶!海瑶你醒醒!”
陆海瑶依旧昏迷不醒。
迟廷琛走过来,居高临下地冷哼一声。
他迅速从怀里摸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倒出一颗通红的药丸,动作粗鲁地捏开陆海瑶的嘴,强行塞了进去,然后猛地一合她的下巴。
“你给她吃了什么?”
江柠尖叫着想去拦,却被迟廷琛大力的拨开了手。
“死不了。只是让她忘记今天见过我的药而已。”
迟廷琛抹了一把手上的泥点,眼神扫向江柠,
“省得这小丫头回去了乱嚼舌根子。”
江柠僵住了,她死死盯着迟廷琛:
“为什么不杀我们?为什么……不给我吃那个药?”
迟廷琛斜睨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又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玩物。
“杀你?”
迟廷琛冷笑,
“你知道我的事还少吗?今天爷心情好,不想手上沾血。”
江柠暗自咬牙,嘴里蹦出两个字:“疯子。”
迟廷琛听见这话,不仅没生气,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高的赞誉一般。
他喉间溢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轻笑,慢条斯理地拍掉虎口处沾染的崖边泥草,目光越过江柠,指了指地上还在昏迷不醒的陆海瑶。
“这丫头一会儿就醒了,我先把她弄到车上去。”
“你们先走,带她回家。”
江柠挣扎着站起来,指甲缝里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紫色。
“你要干什么?”
迟廷琛眉头微挑。
“我要继续找药。还神草对北野很重要。”
江柠的眼神很坚定,没有丝毫退缩。
迟廷琛盯着她看了半晌,似乎在分辨她话里的真假。他心底泛起一丝疑虑:
‘这女人,真的只是为了那劳什子药草,连命都不要了?’
“我陪你找。”
迟廷琛说干就干,他将陆海瑶扛起来扔进自己开来的车里,车窗留好缝隙。锁好车门后,竟真的折返回来,跟着江柠往更偏僻的后山阴面走去。
山林里的雾气渐渐散了,阳光穿过树叶缝隙落下来,斑驳了一地。
两人沉默地走着,只有脚底踩过枯枝败叶的声响。
“喂。”
江柠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林里显得有些突兀,
“你这次费尽心思跟我回来,冒充北野,就是想报复陆家当年舍弃你吧?”
迟廷琛停住脚步,从一棵树上折了根枯枝拿在手里把玩。
“不然呢?”
他转过头,眼神里是一片荒芜的冷笑,
“难不成,我还要感恩戴德地跪在陆正海面前,谢谢他给了我一段猪狗不如的人生?”
他越说声音越狠,手中的枯枝被捏得咔嚓作响。
“我那个好哥哥,在这京城里当他的陆副司令,受着万人敬仰,不都是陆家给他的荣光吗?而我,从出生就只配生活在臭水沟里,每天睁眼想的都是怎么不被别人弄死。江柠,你说这公平吗?”
江柠停下脚步,转过身,直视着他那双充满了恨意的眼睛。
“你觉得他现在的一切都是陆家给的?”
江柠反问道,语气冷得像冰。
迟廷琛嗤笑一声:“难道不是吗?锦衣玉食,前程似锦,那不都是因为他是陆家的儿子。”
“你错了。”
江柠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你应该看到过他身上有多少伤,迟廷琛,你哥哥五岁那年,亲眼看着你们的母亲被车撞死。而且在那一年,他还被绑架,扔在了一个鸟不拉屎的穷山沟沟里,一待就是整整六年!”
迟廷琛的脸色僵了一下,捏着枯枝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十一岁才又回到陆家,因为性格孤僻,并没有得到你爸爸多少父爱。
十三岁他毅然决然的进了军营,他这一身的荣光,是用几十处弹片伤和数不清的刀疤换来的!”
江柠的声音在发颤,那是对陆北野极致的心疼。
“甚至在三年前,他因为被人陷害,不仅全身瘫痪,还成了一个瞎子,是个彻头彻尾的废人!
那时候,他躺在床上甚至连自杀都做不到,要不是我拼了命把他救回来,他早就死了!”
江柠红着眼眶,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血的刀片,狠狠剐在迟廷琛那层自以为是的仇恨甲胄上。
“迟廷琛,你只看到他现在的风光,你根本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爬过来的!他的人生并没有你想象中的好。”
江柠又往前逼近一步:
“你恨被舍弃,可他被留在陆家,活得就像一个背负着原罪的祭品!”
她抬起手,指着迟廷琛的心口,指尖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颤抖:
“你说你活在沼泽,可他也是活在冰窖里的孩子。你为了活命可以杀人放火,他为了活命也是一次次把自己献给了国家!你们同样的支离破碎,你凭什么觉得只有你一个人在痛?”
迟廷琛听着这些话,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彻底僵在了原地。
他一直以为,陆北野是那个夺走了他一切的幸运儿。他以为只要把陆北野踩在脚下,就能平息内心的怨气。
可现在江柠告诉他,那个被他恨之入骨的哥哥,竟然也曾在地狱里反复折磨,甚至活得比他还要支离破碎。
迟廷琛指尖的枯枝“啪”地一声断成两截。
他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口深处像是被什么利器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他有些不知所措。
在那一瞬间,他脑海里浮现出陆北野在港城被他关起来时,那双平静且毫无畏惧的眼睛。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为什么会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