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前的红灯熄灭,沉重的大门缓缓滑开。
江柠摘下口罩,额角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惨白的皮肤上。
她深吸了一口充满苏打水味的空气,目光在走廊里扫视一圈。
傅砚舟第一时间迎了上来,递过一杯他提前准备好的温的水,声音放得很低:
“你还好吧?”
郑教授和周雨蝶也焦急的凑上来,异口同声的询问:
“怎么样了?”
“怎么样了?”
“师父,放心!手术很成功。”江柠有些虚弱的冲郑教授扯出一个微笑,然后转头看着满眼泪水的周雨蝶。
“接下来,就靠你细心的照顾喽,加上之前我让沈良带回来的膏药,大师兄的腿会好起来的。”
二人一听,瞬时长吁一口气,周雨蝶更是千恩万谢后才推着还在昏迷中的顾修远去了病房。
江柠目送他们远去后,才接过水抿了一口,眼神自四周张望着。
傅砚舟猜出了她的心思,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压低嗓音:
“他在楼梯间,我派人盯着他的,但是他好像碰到了你公公。但,不知道他俩说了些什么。”
江柠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刚想开口,就看到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了。
那个陆北野,正搀扶着陆正海走了出来。
江柠快两个月没见到陆正海,他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脚步虚浮,右手抓着那个男人的胳膊,由于用力过度,指关节呈现出一种青白色。
“爸?”
江柠快步迎上去,目光如炬地盯着陆正海的脸。
陆正海打了个冷战,下意识地躲开了江柠的视线,声音沙哑得厉害:
“柠柠……手术,结束了?”
“嗯,结束了。爸,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江柠伸手去搭陆正海的脉门,却被男人状若无意地挡了一下。
“咱爸刚才拿体检报告的时候差点摔了,可能血压有点高。”
男人笑得温和,体贴地拍着陆正海的后背,
“柠柠,你刚下手术台,累坏了吧?要不我先送咱爸回家休息?”
江柠没说话,但她看出了陆正海的不对劲儿。
“还是我来看看吧。”
江柠强行避开男人的阻拦,指尖稳稳搭在陆正海的腕间。
脉象极其紊乱,心率快得惊人,那绝不是高血压该有的波动,而是人在遭受剧烈惊吓后,心脏几乎要撞破胸腔的垂死挣扎。
“爸,体检报告给我看看。”江柠声音清冷,目光直视陆正海。
陆正海却像被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手。
“没……没什么好看的,就是老毛病,高血压犯了。”
他低着头,声音透着一丝急促的仓皇:
“柠柠,你忙你的,不用管我。北野,快!快送我回家……我这头晕得厉害,想睡一会儿,咱们走吧!”
公公此时的样子,落在江柠眼里,简直就是明目张胆的掩耳盗铃。
男人顺势又扶住陆正海的胳膊,体贴的说:“好,爸,那我们先回家。柠柠,你不用担心,我先把咱爸送回家,你继续忙你的。”
江柠刚想开口阻止的时候,郑教授从顾修远的病房那边神色焦急的走了过来:
“江柠,过来一下,我有点事还要问你。”
江柠看了一眼男人,又看了一眼浑身僵硬的陆正海,只能咬牙点头:
“好。北野,你先送爸回去,路上慢点。”
“嗯,好的。”男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扶着陆正海转身走向楼梯。
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傅砚舟才冷声开口:
“你公公平常就是这种谨小慎微的样子吗?”
“这个陆北野是假的。”
江柠的声音冷如冰窖。
傅砚舟并不惊讶,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早看出来了。姓陆的平常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揉进骨子里,而这个假货……哼!巴不得把你让给我。”
江柠听到最后一句,狠狠的瞪了傅砚舟一眼。
“为什么不拆穿他?”
傅砚舟假装没看见江柠的厉色,转头又问。
“真的北野肯定在他手里。”
江柠转过身,眼底闪过一抹黯然,
“在找到北野下落之前,我绝不能动他。傅砚舟,请你帮我个忙。北野一定还在港城,帮我把他找出来,好吗?”
她仰起头,那双素来清冷自持的杏眼里此刻蓄满了支离破碎的恳求,眼波颤动间,尽是无助与孤注一掷的期望。
傅砚舟对上这双眼,心口像是被钝器狠狠一扎,满眼溢出的心疼几乎要化成实质,
“好,你说的,我一定照做。”
晚上,江柠终于忙完了医院的事情,赶上晚饭的时间回到了家里……
陆老太太喜气洋洋地往男人碗里夹菜:
“北野啊,多吃点,看你这一趟出去,人都见外了。”
“谢谢奶奶。”
男人表现得极其得体,甚至还往陆海瑶的碗里加菜。
“海瑶,我和你嫂子这段时间没在家,辛苦你了。”
陆海瑶的pUp都快烧干了,她这个向来视她为空气的堂哥,什么时候这么温柔了,难道是她哪里做的不好了?
陆正海则坐在主位上,机械地扒拉着米饭,从头到尾没抬过一次头,连筷子撞在瓷碗上的声音都在发颤。
而江柠则在晚饭桌上,一言不发,默默的注视着家里每个人的表情变化,
“海瑶,你休息会儿吧,把川川给我抱抱。”
饭后男人,微笑着朝陆海瑶伸手。
陆海瑶正抱着川川,见状刚要递过去,原本正抓着拨浪鼓玩的小朋友突然剧烈地扭动起来。
“哇——!”
川川像被针扎了一样,扯着嗓子大哭,两只小手死死推拒着男人的靠近。
老二安安和小眠眠也跟着闹腾起来,哭声震天。
“这孩子,怎么回事啊?平常可乖了,从来不闹腾的啊?”
陆海瑶有些尴尬。
男人眼底也闪过一抹不自然,转瞬即逝,依旧维持着笑意:
“可能……是我出差太久了,川川记仇了吧?”
江柠见状,顺势放下筷子,把川川接过来搂在怀里:
“你才刚回来,身体还没恢复,孩子闹得厉害,别把你头疼引出来了。”
她看向陆老太太:
“奶奶,我想着,这几天孩子们认生闹腾,北野又需要静养,不如让他先住二楼的客房。我带着孩子住侧屋,省得半夜吵得他休息不好。”
“这怎么行?夫妻俩哪有分房睡的?”老太太不乐意了。
“奶奶。”
男人突然开口,语气善解人意,
“柠柠说得对,我这头之前受过伤,还没好利索,确实受不了吵。为了孩子们好,也为了我好,分房住几天吧。”
江柠心头狂跳。
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让她更有种毛骨悚然的预感。
夜里江柠躺在床上,听着身边三小只均匀的呼吸声,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她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想起身下楼找水喝。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倒了一杯温水。
刚喝了两口,就感觉有一双长臂如幽灵一般搂在了她的腰上。
“怎么还没睡?”
一道冰冷的身躯从背后贴了上来,男人继续环住了她的腰,那股恐怖的压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江柠惊得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她一个激灵避开了男人的环抱,转身退到一边。
“啊!”江柠强行稳住呼吸,佯装羞怯地拍了拍胸口,
“你……你怎么走路没声啊?”
男人站在阴影里,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有些扭曲:
“想你想得睡不着,下来看看。”
他再次伸手,想要去拉江柠的手:
“走吧,回屋睡了。”
江柠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种生理性排斥,她敏捷地低头躲过,同时有些窘迫地指了指自己的衣服:
“不……不行,刚才安安又尿了我一身,我正想换了这身脏衣服呢。”
“没事,回屋换吧,我不嫌弃。”
男人嗓音低沉,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黏腻感。
“我嫌弃!”
江柠强撑着笑脸,语气带着一丝撒娇般的嗔怪,
“现在孩子们都大了,都开始吃饭了,那尿啊屎啊,都骚臭的很,不是以前的奶香味了,要是再还得你头疼了,我更心疼。你快上去睡吧,我这就回屋看孩子了。”
男人停住了动作,那双阴冷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江柠,像是在审视猎物的伪装。
半晌,他才发出一声轻笑:
“好,那你去吧。”
江柠一秒也不敢多待,转身上楼。
就在她踏上台阶的一瞬间,男人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缓缓抬起手,放在鼻尖闻了闻。
“尿味?”
他冷笑一声,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轻声呢喃:
“江柠,你真的很聪明……这层皮,看来快要捂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