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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港城的风带着咸涩的海腥味,顺着陈家老宅的窗缝往里钻。

沈良走得极快,手里死死拎着那个装着续骨膏的紫檀木盒,仿佛拎着的是某条人命。

江柠把他送到门口,夜色下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沈良,这东西带回京城,亲手交给郑教授。”

江柠的声音很低,却每一个字都砸在实处,

“告诉我大师兄,让他等我回去,他的腿,我有把握了。”

沈良一个立正,右手猛地抬起,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嫂子放心,东西在人在,明早这药就会出现在郑教授的手里。首长这边……拜托了!”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沈良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江柠站在原地缓了三秒,才转身往陈家走去。

此时,傅砚舟和钟兴邦正一左一右地将陆北野,扶上了陈家走廊尽头的那间主卧,房门紧闭。

江柠推门而入时,陆北野正站在屋子中央。

他没有坐,也没有躺,而是像一尊石雕般立在那里,目光僵硬地环视着四周。

这间房,是江柠前些天亲手布置的。深灰色的床品,复古的胡桃木书桌,窗台上摆着的一个印有为人民服务的洋瓷缸,甚至连墙角还放着一个陆北野之前运动的沙袋,都和他们在京的婚房一模一样。

陆北野转过头,看着推门进来的江柠,眼底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迷茫。

“这地方……”

他的嗓音像是被砂纸磨过,

“我见过。”

江柠没有说话,她反手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轻响。

这声脆响像是扯断了江柠脑子里最后那根紧绷的弦。

她猛地冲过去,一头扎进陆北野的怀里,双手死死箍住他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嵌进他的身体里。

“陆北野……”

她的声音猛地支离破碎,压抑了一个月的恐惧、绝望、心痛,在这一刻像洪水决堤一般爆发。

“陆北野!你知不知道……我快疯了……”

她哭得声嘶力竭,肩膀剧烈地抖动着,眼泪瞬间打湿了男人胸前那件略显单薄的衬衫。

这种哭法,毫无形象可言,却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宣泄。

陆北野浑身僵硬。他本能地想要推开怀里的女人,可那股熟悉的药香味,还有她身上传递过来的那股绝望到极点的哀恸,让他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鬼使神差地,他缓缓合拢双臂,回抱住了她。

门外,傅砚舟靠在走廊的墙壁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却没点火。

他听着屋里传来的那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人用钝刀子来回拉扯。

他傅砚舟在港城呼风唤雨,自诩风流倜傥,可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像个从未上过台的小丑。

“想什么呢?”

钟兴邦走过来,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傅砚舟自嘲地勾起嘴角:

“没事!”

钟兴邦伸手夺过他嘴里的烟,一指捏碎,语气像冰块一样生硬:

“傅少,江柠和陆北野,那是京城军区政治部挂了号的婚姻。在陆北野这儿,江柠就是他的命,也是他的底线。

你这份心思,最好烂在你的肚子里,要是敢往外带一个字,后果是你承担不起的。”

傅砚舟拍了拍西装上的褶皱,眼神有些阴沉:

“钟先生,我傅砚舟也不是吓大的。我只在乎阿柠开不开心,不在乎你们那本所谓的什么破证。”

“那你大可以试试,等陆北野好了,看你还能不能笑到最后。”

钟兴邦逼前半步,浑身散发出那种特有的肃杀之气。

就在两个男人火药味十足的时候,楼下传来了关门声。

陈沁儿回来了。

她手里拎着两个简单的行李袋,那是她在贺家临时收拾的生活用品。

原本还一脸冰冷、威严十足的钟兴邦,在看到陈沁儿出现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他几乎是小跑着下了楼,还没等陈沁儿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接过了行李袋。

“沁儿,累不累?我帮你拎。”

钟兴邦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卑微,那张刚毅的脸上竟然带了一丝讨好的笑。

陈沁儿却像触了电一样猛地缩回手,连退两步,脸色煞白地低着头:

“钟先生……我自己来就行,不敢麻烦您了。”

“没事,我来帮你。”

钟兴邦局促地搓了搓手,像个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

“你最近……要一直待在那个贺家吗?

贺骁那小子我看着就不正经,你离他远点。要是缺什么,尽管跟我说,我马上让人办了他。”

傅砚舟站在二楼走廊向下看,冷不丁笑出了声,声音里全是讽刺:

“哟,钟先生,您还真是双标啊。”

钟兴邦猛地抬头,狠狠瞪了傅砚舟一眼,却一个反驳的字都憋不出来。

陈沁儿更尴尬了,她绕过钟兴邦想往上走:

“我……我先回屋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

“砰!”

二楼陆北野的房间里突然传出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重物砸碎地板的声音。

“滚出去!”

陆北野那如野兽般暴戾的怒吼声隔着门板炸裂,“别碰我!走啊!”

“陆北野!”紧接着是江柠的一声尖叫。

楼下的三人脸色骤变。

“遭了!”

钟兴邦反应最快,长腿一迈,三两步就冲上了楼。

傅砚舟紧随其后,两人几乎同时伸手去撞那扇反锁的房门。

屋子内。

刚才还抱在一起痛哭的温馨场景早已支离破碎。

“走……”

陆北野喉咙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嘶吼,他猛地推开江柠,力道大得惊人。

江柠重心不稳,整个人撞在了旁边的五斗橱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北野?”江柠顾不上生疼的肩膀,惊愕地抬头。

此时的陆北野,双眼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整个人如同一头陷入困兽之斗的狂狮。

他双手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指甲甚至抠进了头皮里,鲜血顺着指缝蜿蜒而下。

“滚出去!离我远点!”

他再次怒吼,右手横扫,桌上的洋瓷茶缸、复古台灯被他如数扫落在地,碎片飞溅。

“哐当!”

一截碎裂的灯罩玻璃划过江柠撑在地面上的手背,顿时拉出一道长长的血口子,鲜红的血珠滚落在深色的木质地板上,触目惊心。

陆北野看到了那抹红。

他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理智在这一瞬间回归,又在下一秒被脑海中爆炸的火光吞噬。

“走啊……”他单膝跪地,拼命地用头去撞墙,试图用这种自残的方式来压制脑中那股想毁灭一切的暴戾。

他不想伤害她,哪怕在最疯狂的边缘,他的灵魂深处依旧不想伤害眼前的女人。

“我不走!陆北野,我再也不会听你的话了。”

江柠不顾一切地再次扑上去,从身后死死抱住他颤抖的腰。

“滚啊!”

陆北野挣扎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音,

“我会……我会杀了你的……快走!”

那是极致的挣扎。

他一边在幻觉中经历着战场上的断肢残臂,一边在现实中死死守着最后一丝清明,不让自己那双杀人的手落在这个最爱的女人身上。

门外,钟兴邦和傅砚舟听到了里面的动静,脸色大变。

“嘭!”

房门被两人合力踹开。

冲进屋子的瞬间,眼前的惨状让傅砚舟倒抽一口凉气。

满屋狼藉中,陆北野正像疯了一样自虐,而江柠满手是血地抱住他。

“陆北野你疯了吗!”

傅砚舟一个箭步冲上去,从左侧锁住陆北野的肩膀。

钟兴邦动作更利落,整个人压在陆北野的背部,双臂如铁钳般锁死他的关节。

两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合力,才勉强将发疯的陆北野死死按在碎瓷片堆里。

“放开……杀了我……杀了我!”

陆北野在两人身下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哀鸣。

“阿柠,快躲开!他现在神志不清,会伤了你的。”

傅砚舟大声喊道,额头上青筋暴起。

江柠却异常冷静。她任由手背上的鲜血滴落,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那只紫檀木盒子。

盖子滑开,九枚长短不一、金龙盘绕的“九龙绕鼎金针”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沁儿,拿酒精和灯火来!”

江柠的声音冷硬得不带一丝感情,那是身为医者在手术台上才有的绝对冷静。

陈沁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手里拿着打火机。

江柠稳住呼吸,将最长的一枚金针在火上一燎,随后对着陆北野的百会穴,精准无误地扎了下去。

“陆北野,我不会再让你出事的。”

江柠的眼神狠戾中透着深情,她再次抽出两根短针,刺入陆北野的另外两个穴位。

说来也怪,那原本在钟兴邦和傅砚舟身下挣扎得像头疯牛的陆北野,在金针刺入的瞬间,身体猛地绷直,随后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重重地软了下去。

他的喘息声渐渐平复,眼里的血色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虚弱。

“你……”

陆北野费力地抬起眼皮,看着江柠那张被泪水和血污弄花的脸,手指微弱地动了动,似乎想帮她擦掉眼泪,却在触碰到她之前,彻底昏迷了过去。

钟兴邦和傅砚舟这才松开了手,两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到底怎么了?”

傅砚舟看着满地的碎片,眉头拧成了疙瘩。

“是翟颖给他下的毒药断了供,神经受损引发的反噬。”

江柠收起剩下的金针,动作麻利地从药箱里拿出纱布,草草包扎了自己受伤的手背,

“如果不彻底清理他脑子里的余毒,这种事还会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