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原本阴沉的天空像是终于裂开了口子,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狭窄的车厢内,气氛比外面的暴雨还要压抑。
“顾修远,你能不能讲点道理?”
周雨蝶气得脸颊通红,双手死死抓着安全带,转头冲着驾驶座上的男人吼道,
“人家秦章哪里差了?要家世有家世,要长相有长相,她为了见你一面,宁愿去你那餐厅当洗碗扫地的。我这是在给你牵红线,你倒好,不仅不领情,还把人家一个人丢在路边淋雨!”
“吱——!”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雨幕。
顾修远猛地踩下刹车,惯性让周雨蝶的身子剧烈前倾,又被安全带狠狠拽了回来。
还没等她开骂,顾修远已经解开安全带,高大的身躯瞬间压了过来。
他修长的双手撑在副驾驶的靠背上,那张清冷矜贵的脸此刻布满了阴云,近在咫尺的距离,周雨蝶甚至能看到他眼底翻涌的怒火。
“周雨蝶,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他咬牙切齿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再敢提那个蠢女人一句,我就把你和她一起,立刻、马上,通通赶出餐厅!你那所谓的合约,也别想有作废的一天!”
“你……你这个人凭什么这么霸道!”
周雨蝶心里的委屈腾地一下全翻上来了,眼眶通红地瞪着他,
“你不可理喻!你简直就是个冷血的怪物!我真是瞎了眼才会签那份破合约!”
“我是甲方,我有权处理任何让我不悦的员工。”
顾修远眼神冰冷,语气没有半点转圜的余地。
“行!你是大老板,你了不起!”
周雨蝶气极反笑,她猛地推开车门。一股寒凉的雨水瞬间灌了进来,打湿了她的衣襟。
“这破车老娘不坐了!这破合约老娘也不伺候了!”
说完,她直接跳下车,连头都没回,一头扎进了漫天的暴雨中。
“周雨蝶!你给我回来!”
顾修远坐在车里怒喝一声,可那个纤细的身影走得决绝,很快就消失在了朦胧的雨幕和夜色里。
他狠狠捶了一下方向盘,发出刺耳的喇叭声。
第二天,下午放学后的“雅曼德”餐厅。
顾修远罕见地没有待在二楼办公室,而是早早地站在了大厅。
他的目光在旋转门处反复逡巡,直到那个熟悉又令人厌烦的身影出现。
秦章穿着服务生制服,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走了进来。
“老板好。”
秦章一脸娇羞地打招呼。
顾修远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的视线往秦章身后扫了好几圈,空空如也。
今天白他在大学授课时,就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他原本以为那丫头是在躲他,可现在到了上班时间,她竟然还没出现。
心跳不知为何漏了一拍,一股没由来的慌乱席卷了全身。
“周雨蝶呢?”
顾修远冷声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秦章愣了一下,随即语气酸溜溜地说道:
“她呀?昨天不知道怎么搞的,一身湿透地回了寝室,半夜就开始发烧说胡话。今天课都没去上,这会儿估计还在床上躺着呢。”
轰——
顾修远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后悔、自责、心疼,所有的情绪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他二话不说,直接脱掉身上的西装外套扔在吧台上,在大理石地砖上带出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飞速冲出了餐厅。
政法大学,女生宿舍楼下。
顾修远气喘吁吁地赶到时,正巧看见王秀敏拎着一袋药,神色匆匆地往楼里走。
“王同学!”
顾修远大步跨上前,拦住了她。
王秀敏认得这位在学校风云全校的顾老师,愣了愣:
“顾老师?您怎么在这儿?”
“周雨蝶呢?她今天没来上课,是不是病得很重?”
顾修远急得眼眶泛红,语气再没了往日的优雅。
“小蝶昨晚回来淋了雨,有些感冒,我让她去医院她又不肯。我只能给她买了点药,正打算上去……”
话还没说完,顾修远已经像阵风似的冲向了宿舍大门。
“哎!顾老师!这是女生宿舍!”
宿管阿姨眼疾手快地拦住他:
“男同志止步!你不能进去!”
“我是周雨蝶的老师!”
顾修远大声吼道,那双常年冷静的手此刻微微颤抖,
“她现在生病在寝室,你要是不想出人命,就让开!出任何事我负责!”
宿管阿姨被他这副豁出命去的架势给震住了,又听说是老师,犹豫了一下,侧开了身。
顾修远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推开寝室门的瞬间,他看到周雨蝶蜷缩在被子里,一张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脱了皮,正无意识地呓语着。
他伸手一摸她的额头,烫得像火烧。
“周雨蝶!醒醒!”
女孩毫无反应,呼吸沉重得令人揪心。
顾修远一颗心揪成了死结,他顾不上什么避嫌,一把掀开被子,将那个滚烫而瘦弱的身体打横抱起,疯了一样冲下楼。
医院病房内,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下,周雨蝶的呼吸沉重且急促。
王秀敏站在一旁,看着顾修远那双常年稳如泰山、握手术刀的手,此刻正微微颤抖着给周雨蝶掖被角。
那个向来高不可攀、矜贵冷漠的顾医生,此刻满眼都是藏不住的颓然与狼狈。
“顾老师,您……您别太担心了。”
王秀敏看着他这样,忍不住开口劝慰,
“小蝶身体底子一向挺好的,平常有点小毛病,她都是自己扛过去的……”
顾修远盯着那张苍白的小脸,轻轻的关上了病房的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骨节分明的大手,懊悔的揉搓着自己的头发,良久才沙哑着声音开口:
“她平时在学校……也这么不爱惜身体吗?”
“她……她就是想省点钱……”
王秀敏叹了口气,也坐在他对面的长椅上,
“我和她做舍友三年了,上大学第一年的时候,她也不是这样的。
她的父母和哥哥还时不时的来学校看她,我都羡慕死了。可后来……”
王秀敏双眼噙满了眼泪,手指无意的捻了捻自己的衣角。
“她父母出了事,家里就只剩下她哥哥和她了,可后来,周哥哥也牺牲了,那时候,她甚至穷得连学校的学费都交不起了,还被房东干了出来,是陈姐姐帮了她。”
王秀敏擦了擦脸上脸上流下的眼泪,继续哽咽的说,
“重新返校后,她在学校除了上课,心思全在赚钱上了。别人下课去图书馆、去联谊,她去给人翻译稿子、去校办厂帮工,甚至还去帮人搬书……只要给钱,什么苦活累活她都接。”
顾修远的手微微一僵,转过头看向王秀敏:“她很缺钱吗?据我所知,她现在已经是陈家的干女儿了,应该不缺钱……”
“什么啊!小蝶才不是那种人。”王秀敏抹了抹眼角,
“她说,虽然她认了陈家做干爹,人家都给她交了学费了,她并不想再多要陈家一分钱,知恩也要有分寸,大家背后都笑话她是个‘小财迷’,甚至有人说她掉进钱眼里了。可您不知道,她赚的那些钱,除了最基本的生活费,全都汇往了同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顾修远的声音沉得可怕。
“是一家偏远地区的福利院。”
王秀敏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了丝哽咽,
“那是她们家之前私人开设的福利院。那里的几十个孤儿,之前全是靠她父母的生意养活的。后来她们家出事后,小蝶并没有放弃那个福利院,把她能挣到的所有钱全都寄过去了。”
顾修远的脊背猛地僵住了。
“这几年,她连件新衣裳都舍不得买,为了省钱,她甚至连食堂的荤菜都少打。
她说,那是她父母哥哥没走完的路,她得替她的家人守着那些孩子,不能让那些可怜的孩子们没饭吃。”
走廊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顾修远再次推开病房门,看着昏迷中的女孩,看着她指尖上因为在餐厅打扫、干活磨出来的薄茧。
他正要伸手触碰那层薄茧,病床上的周雨蝶却突然剧烈颤抖起来,眼角滚出两行滚烫的泪。
她紧紧攥着被角,发干的嘴唇不停翕动,发出支离破碎的呢喃:
“顾修远……你这个王八蛋……你欺负我……”
声音里带着无尽的委屈。紧接着,她像是坠入了更深的梦魇,呼吸急促得变了调,
“爸爸……妈妈……哥哥……你们别走,我好想你们……”
这些压抑已久的思念与脆弱,在这一刻化作利刃,将顾修远那颗自诩冷静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他僵在原地,听着那一声声绝望的呼唤,眼眶瞬间烧得通红。心口像是被人狠狠豁开了一道口子,疼得鲜血淋漓。
“周雨蝶!你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她那只冰凉的小手上,声音细不可闻,
“你怎么能这么傻?你怎么敢……一个人扛着这么重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