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蝶在陆家坐了一会儿,屁股底下就像生了钉子似的,怎么也待不住了。
摇篮里那三个小家伙睡得越安稳,她脑子里陈沁儿临走时的那个眼神就越清晰。
她怕自己再待下去,那股子心酸劲儿上来,非得在那儿哭湿了江柠的肩膀不可。
“哎呀,柠姐姐,瞧我这记性!”
周雨蝶猛地站起身,一脸懊恼地拍了拍脑门,
“今晚学校还有几份大作业没动笔呢,教授明天一早就要收,我得赶紧溜了!”
江柠正拿着红花油给陆北野揉着手背,闻言抬头看了看表:
“这么晚了还写作业?吃了饭再走吧,吴妈都下锅了。”
“不吃了不吃了,我回宿舍啃个馒头就行!”
周雨蝶一边说,一边已经拎起包往外跑,像后头有恶狗追着似的。
“这丫头,怎么风风火火的。”
陆北野看着门口消失的身影,眉头挑了挑。
江柠叹了口气,把药瓶盖子拧紧:“她应该是见沁儿走了心里难受。”
出了陆家老宅,周雨蝶并没回学校,而是跨上二八大杠,一路风风火火地骑到了政法学院后街的一家叫“雅曼德”西餐厅。
这地方,在八十年代的京城算得上是顶尖的高档货了。出入的不是归国华侨,就是兜里揣着外汇券的体面人。
周雨蝶把车锁好,从后门溜进去,熟练地换上了黑白相间的侍应生制服,把那一头俏皮的长发塞进小帽子里。
“小周,来得真及时,这会儿正上客呢!”
领班大姐拍了拍她的肩。
“放心吧姐,包我身上。”
周雨蝶扯了扯围裙,深吸一口气,脸上挂上了标准的职业微笑。
她现在急需忙碌,忙到没时间去想那个远走港城的二姐,忙到能暂时忘了钟兴邦那个薄情寡义的混蛋。
然而,墨菲定律总是在这种时候最灵光。
餐厅正门被推开,风铃叮铃作响。
周雨蝶下意识地侧身鞠躬:“欢迎光临。”
可一抬头,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进门的男人一身藏青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透着股斯文败类的儒雅劲儿。
‘顾医生?’
顾修远身边还跟着个女人,打扮得那叫一个妖娆。大垫肩的红西装,波浪卷发,脸上那粉厚得一说话都要往下掉渣。
顾修远在看到周雨蝶的一瞬间,步子也明显乱了。
他那双一向冷静的眸子里写满了错愕,还有一丝被抓包后的尴尬。
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儿碰到熟人。
周雨蝶心里冷哼一声。
想起刚才在陆家发过的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她很快就收敛了情绪,脊背挺得笔直,只朝着顾修远浅浅地、大方地微笑了一下,那眼神就像看一个普通的陌生食客。
“二位这边请。”
周雨蝶侧身让路,语气疏离得像加了冰块,
“这是菜单,点好了叫我。”
顾修远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身边的女人,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闷头坐了下来。
“顾医生,这地方真贵,谢姨真的费心了。”
那女人叫李慧丽,一坐下就娇滴滴地开口,手还有意无意地往顾修远手背上搭。
顾修远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借着推眼镜的动作避开了:
“我妈这人就爱瞎操心。李同志,咱们随便吃点就行。”
周雨蝶在不远处的吧台擦着杯子,耳朵却支得老高。
‘他俩这是在相亲?’
‘姓顾的这眼光,也是没谁了?哼!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没坐几分钟,顾修远就显得坐立难安了。他看了看表,又看了看窗外,突然站起身:
“李小姐,不好意思,我刚想起医院有个事还没交代,我得去外面打个电话。你先看菜单,我马上回来。”
“好,你小心点。”
李慧丽掩嘴笑着,眼神却在顾修远转身的一瞬沉了下来。
顾修远快步走出了餐厅,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就在这时,周雨蝶发现李慧丽并没有看菜单,而是悄悄朝斜后方那一桌使了个眼色。
那一桌坐着个中年妇女,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套装,眼神里透着股精明劲儿。
她见顾修远走远,迅速起身,像个耗子似的蹿到了李慧丽那一桌。
“怎么样?这回这个顾家的长得还行吧?”
李媛一坐下,就压低声音急急地问道。
周雨蝶正拿着抹布在两人隔壁的桌子上假装擦桌子,这一听,眉毛顿时挑了起来。
‘有戏?’
“人长得确实还行,小白脸一个。”
李慧丽嗤笑一声,语气里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温柔,
“就是不知道家里到底有多少底气。姑,他一个当医生的,天天加班,身上一股子来苏水味儿,烦都烦死了。
他家在京城有房吗?
家里父母身体怎么样?
要是死得差不多了才好,我可不想一进门就伺候老头老太太。”
周雨蝶擦桌子的动作猛地一顿,心里那股火蹭地就上来了。
‘好家伙,这女人心肠够黑的啊!’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小声点!”
李媛瞪了侄女一眼,神色紧张地凑过去,
“你现在是什么情况,你自己心里没数吗?那个姓王的提了裤子就跑,你肚子里的种都快两个月了!现在这情况堕胎都要介绍信,你上哪弄去?要是让你爸知道你没结婚就揣了个小的,他非打断你的腿不可!”
李慧丽烦躁地搅着咖啡:
“我知道!要不是因为这个,我能自降身价跟这种穷医生相亲?我就问你,顾家到底能不能给钱?”
“顾修远他妈谢芳,那也是局部总医院的科室主任呢,人家可是喝过洋墨水的,顾家什么级别?要不是我是你姑,我才不会给你介绍这么个香饽饽呢!
只要你今晚把事儿办踏实了,让他以为那孩子是他的,你以后就是顾家的少奶奶,躺着享福吧!”
李慧丽撇了撇嘴:“那他要是发现日子不对呢?”
“你傻啊?早产个把月的事儿,医院里不是有熟人吗?开个证明还不容易?”
周雨蝶听得真切,后牙槽都要咬碎了。
这哪里是相亲?这是杀猪盘啊!
“可是姑,这姓顾的好像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啊,我看他对我没啥兴趣,连手都不让碰。”
李慧丽皱着眉。
李媛冷笑一声,从那个有些掉皮的真皮小包里摸出一个透明的小药瓶,神秘兮兮地放在了桌上。
“姑,这是啥?”
“你管啥呢,反正只要这东西往他红酒里撒一点,保准他一会儿要多疯狂就有多疯狂!”
李媛压低嗓门,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恶毒,
“到时候你带他去旁边的招待所,生米煮成熟饭。等明天一早,你哭着闹着让他负责,他们顾家最看重名声,由不得他不认这门亲!”
“还是姑你有办法。”
李慧丽接过药瓶,脸上露出一个阴冷的笑。
周雨蝶站在阴影里,手里那块抹布几乎被她拧成了麻花。
她恨不得现在就冲过去,把那一瓶子药塞进这两坨烂肉的嘴里!
男人虽然没一个好东西,但这种丧尽天良的计谋,已经触碰到了周雨蝶的底线。
她看着窗外正打完电话走回来的顾修远,心里天人交战:
‘管,还是不管?’